“陆伯父也回来了?”
“父亲先去了宫里复命,晚些回陆府。”
他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失了什么机会。
那女子终于上前一步,朝我见礼。
“陆姑娘,我是孟柔嘉。”
她说得清清楚楚,没有绕。
我也还了一礼。
“孟夫人。”
这三个字一出口,裴观澜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孟柔嘉垂眸,没有接话。
我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十分多余。裴府门前那对石狮子还是旧样,门楣上新漆的朱色却鲜亮得刺眼。十年前我在这里进出自如,裴老夫人见了我便叫人端酸梅汤,裴观澜在书房里写字,听见我来,笔都搁不稳。
如今我回来了,门还开着,里面却已经有了新的女主人和一个会跑会笑的孩子。
裴观澜开口:“先进府里坐坐吧。”
我本能地想答应。
这条路我走过太多次。裴府的前院、东廊、花厅、书房,我闭着眼都能摸到位置。可我看见孟柔嘉袖口绣着一枝浅色合欢,细密针脚在阳光下温温柔柔地闪。
那不是客人的绣样。
那是主人的衣裳。
我伸手按住怀里的婚书,隔着衣料,纸角硌得掌心发疼。
“不必了。”
裴观澜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把缰绳从老仆手里接过来,翻身上马。动作太快,腿侧旧伤被扯了一下,疼意从骨缝里钻出来,我忍住没有皱眉。
裴观澜却看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的腿……”
我避开他的手。
“路上骑久了,没事。”
这话太生硬,连我自己都觉得没劲。人类最烦的地方就在这里,明明一堆旧账压在胸口,还要先讲场面话,像给烂墙刷白灰,刷完照样漏风。
裴观澜停在原地。
孟柔嘉站在门内,没有走近,也没有开口留我。
我忽然有点感激她。
她若此刻哭,若此刻质问,若此刻宣告身份,我反而能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锐气。偏她什么都不做,只安静地站着,便把我和裴观澜那封迟了十年的婚书衬得像一场笑话。
“昭棠。”裴观澜唤住我。
我拉住缰绳,没有回头。
他说:“明日我去陆府见你。”
“不必。”我盯着长街尽头,“我刚回京,家中许多事要收拾。”
他沉默片刻。
“那我后日去。”
这一次,我没有再拒绝。
马蹄声响起时,我听见身后孩子又从院里跑出来。
“娘,陆姨为什么不进来?”
孟柔嘉的声音隔着风传来,温柔得几乎没有棱角。
“她赶了很远的路,累了。”
孩子又问:“那她还会来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
我夹紧马腹,风扑在脸上,吹得眼眶有些疼。
怀里的婚书没有掉。
它贴着心口,像一件我从很远的地方背回来的旧物。一路上,我靠它熬过边地最冷的冬夜,熬过战后的疫病,熬过父亲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我总想着,回京就好了。
回京就能把这十年交还给一个人。
可京城不认旧账。
裴府门前的台阶扫得干净,孩子的笑声还很亮,孟柔嘉衣袖上的合欢花也绣得很好。
只有我一个人,骑着马,带着一封没人再能接住的婚书,慢慢走回陆家。
陆府门口的匾额蒙了灰。
门房看见我,愣了许久才扑通跪下:“大姑娘回来了!”
这一声喊进去,整座府像被惊醒。
丫鬟婆子奔走相告,二门里有人急急迎出来。最先到的是我继母秦氏,她扶着丫鬟的手,眼睛红得快,脚步却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