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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州，连日下了好几场雪，城中的人都几乎闭门不出，都在为之后的春节准备着。
文远伯府的马车在街道上走着，里头坐着文远伯文韶光跟他的夫人王氏，厚厚的帘子将外头的寒风挡住。
王氏年近半百，但保养得十分得当，虽然有几缕白发在头上，丝毫不影响她的威严，文远伯则要显得苍老许多，头发花白。
手中暖壶的暖意从手心传来，王氏看着自家的夫君：“听着州府的意思，是汴京那边有大动作了吧。”
文韶光皱了皱眉头：“现在还不好说，不过我们大约在禹州住上一两年就能回汴京了，陛下让编制的禹州篆都差不多了，是时候回去复命了。”
王氏停下拨弄手中暖炉的动作：“我们文家在汴京危乱的时候没有依附任何一股权势，得了编撰的职务远离纷争，也算是另外一种方式自保。”
“与我们交往不错的中大夫马家，在前几年因跟端王走得近，一家都遭殃了，还好我们明哲保身了。”
文韶光点点头：“皇家权势能不沾就不沾，但一味的明哲保身，我们文家会离权力中心越来越远。”
王氏自然也是知道的，不沾染皇权，但也不能失了势力，而最好的结交势力的方式，除了族中的哥儿争气、在朝中能有成绩，那便是结亲了。
文远伯府是一个清流世家，书香门第，家风纯良，谁人都能夸赞两句，名声在禹州跟汴京都是极好的。
王氏一共诞下二男两女，大儿子文槐，娶了吴兴赵氏，生下一男一女，哥儿是文修远，姐儿叫文熹；二儿子文昊娶了荆州的李氏，生下两个哥儿，文修川与文修浩。
整个文府有三个哥儿、一个姐儿，孩子算少的，特别是文熹，家里只有这一个姐儿，是全家的心尖尖。
文韶光抬眼看着王氏：“年后就以挑选侍奉的名义，让文氏一族的旁支把那些姐儿都送来，你好好掌掌眼，性情、才情、长相都要好的，多挑几个姐儿来养，别到时事到临头，人却不够用了。”
王氏点点头：“夫君说的是，我会认真挑选。”
马车停了下来，两人进了文府，府中正预备着新年的物件，赵氏跟李氏挑选着刚做好的冬衣，文槐跟文昊坐在一处讨论着年后的祭祀，几个哥姐拿着红纸写福字，也算是和气融融的一家。
禹州城外的青山村，年仅六七岁的文如是在大雪中拔着地里的萝卜，小手跟脸冻得通红，她抱着几个大白萝卜走进了屋。
这间屋舍十分简陋，却打扫得很干净。
文如是的父亲名叫文盛，才华横溢，也是文家一族最有希望考取功名的人，一场大病过后，他连握笔都费劲，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文如是的母亲周氏苦苦撑起这个家，日子仍旧捉襟见肘，过得十分清贫。文氏一族虽会接济他们一家，但终究杯水车薪，生活还得靠他们自己苦苦支撑。
周氏今日也早早回了家，篮子里装着主家赏赐的窝窝头，今日大雪，她浆洗完全部的衣裳后便回来了。
“母亲，你回来啦，我煮了萝卜汤，洗洗手就能开饭了。”文如是一双大眼灵动地眨着，模样可爱娇俏。
周氏从篮子里拿出窝窝头，常年洗衣劳作，她的手指已经肿胀变形：“如姐儿，你先扶起你父亲，我去暖暖手就来。”
文如是立刻去扶起奄奄一息的文盛坐起身，又端来萝卜汤，将手中的窝窝头掰成小块，小口小口地喂给文盛吃。
周氏看着如此懂事的文如是，心里满是惭愧与亏欠，她的如姐儿跟着他们，过得太苦了。
天色尚未擦黑，村长给他们带来一封信，是文韶光写给所有文氏族人的。大意是王氏近来身子不爽利，希望在文氏一族中挑选几个女孩子近身侍奉，愿意前去的人，年后可到禹州文远伯府登门露面。
文盛把信念完，跟周氏对视一眼，二人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意，他们打算将文如是送去文远伯府。
周氏想着，这件事还是要问问文如是的意见，她向来聪慧，也有自己的想法。
文如是洗好碗走进屋，文盛把信递给她看。她自幼识字，全靠文盛未病时尽心教导，识文断字的功底远胜寻常女儿家。
“父亲母亲，你们希望我去吗？”文如是问道。
周氏眼眶瞬间红了：“如姐儿，文远伯府是我们文氏一族最强盛的主家，你到了那里，便不用跟着我们吃苦，日子能过得安稳顺遂许多。”
文如是收好信：“能跟父亲母亲在一起，日子苦一点我也没关系。”
文盛喘着粗气：“如姐儿，你不懂，只要你进了文远伯府，你的前途、你的婚嫁都会有极好的归宿。”
“若你继续跟着我们，日后接触的不外乎下人、农户、商贾，就算遇上条件稍好的人家，也只会让你做妾。”
“如姐儿，我们只想你日后能过上好日子。”
周氏也连忙劝解道：“是呀，如姐儿，你若去了文远伯府，也能时常回家看我们。文远伯大人跟夫人心性和善，早些年时常接济我们家，是顶好的善人。”
文如是眨了眨眼睛：“我去侍奉王夫人，他们会给我银钱吗？”
周氏被这话逗笑了：“自然是有的，就算没有月钱，去了那里也不愁吃穿。”
文如是看着二人满脸希冀的模样，心中了然，也觉得父母说得在理。想要改变家中窘迫的现状，总要有所割舍。
“父亲，母亲，女儿愿意去文远伯府。”
周氏笑着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水，躺在床上的文盛，也露出了欣慰的笑颜。
这是文如是与父亲母亲度过的最后一个团圆年。周氏割了猪肉，又煮了家中仅剩的几个鸡蛋，这个清贫的年，过得格外热闹温馨。
年后，走完所有亲戚的拜访礼数，又托付邻里照看卧床的文盛，文如是便跟着周氏动身前往禹州。
禹州距离青山村不算遥远，坐车只需三四日的路程，步行则要十天。母女二人舍不得花钱坐车，便一路步行前往。
这是文如是第一次出远门，对万事万物都充满好奇，路途虽疲惫，心中却满是兴奋。越靠近禹州，周遭人烟越是热闹。踏入禹州城的那一刻，繁华热闹的景象，彻底震撼了年幼的文如是。
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父亲常说的那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人的眼界，终究需要多见世面方能开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