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院在国公府的西北角。
说是客院,不过是三间连着灶房的窄屋,院墙根儿底下生了厚厚一层青苔,墙皮也是剥落得斑驳。
春桃关上门,从灶房端了一盆温水进来。
她蹲在沈宜宁脚边,将那双冻得青白的纤足轻轻没入水中
“姑娘,这院子漏风漏得跟筛子似的,西面那扇窗根儿都朽了,压根关不严。”
沈宜宁未应声,只微微蜷了蜷泡在水里的足趾。
那盆水也不算热,灶房里只剩了半筐碎炭,烧不了多滚的水。
春桃越擦越心酸,声音闷在嗓子里:“姑娘从前在沈家,再怎么落魄,也没住过这样的屋子。”
“住得下。”
沈宜宁开口,语气很淡。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那堵院墙上,半晌没有眨。
“能在国公府有个落脚的地方,已经不错了。”
春桃抿紧了嘴,不敢再说。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沈姑娘可歇下了?夫人差人送了几件秋衣过来,还请姑娘试试合不合身。”
春桃抬头看沈宜宁。
沈宜宁将脚从水盆里抽出来,不紧不慢地用布巾擦干。
穿上那双已经半干的绣鞋,随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开门。”
门一开,两个面生的小丫头捧着一叠衣裳。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穿着墨绿缎面的比甲。
髻上斜插一支银鎏金菊花簪,笑得和气。
“姑娘受累了,老奴姓周,是夫人身边伺候的,夫人听说姑娘淋了雨,特地翻了库房,找了几件应季的秋衣送来,还望姑娘莫嫌弃。”
沈宜宁侧身让出路来,欠了欠身:“劳烦周嬷嬷跑这一趟,夫人费心了。”
周嬷嬷进了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屋里清寒得很,桌上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只点着一根快燃尽的蜡头儿,豆大的火苗摇来晃去。
她笑了笑,示意小丫头将衣裳放在榻上。
春桃走过去翻看,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那些衣裳倒是洗得干净,可料子一看就是剩布头拼的。
颜色灰扑扑的,不是暗褐就是深青,袖口的针脚粗疏得很,一摸就知道是给粗使丫头做了没用上的尾货。
最要紧的是尺寸,每一件都宽了至少两指,套在沈宜宁身上必定松松垮垮。
春桃攥着那件深青色的褙子,指头攥得骨棱都凸了出来。
“嬷嬷,这衣裳……”
“春桃。”
沈宜宁淡声喝住。
她走到榻边,拿起最上面那件月白素面的窄袖衫子,在身前比了比。
这件颜色最浅,料子最薄,在这深秋穿出去,怕是连御寒都够呛。
但也是这一摞里头唯一看得过去的。
沈宜宁将衣裳叠好放在枕边,转身对周嬷嬷福了一礼,声音轻柔。
“嬷嬷替宁儿谢过夫人。宁儿初来乍到,本就不敢挑拣,夫人还愿意费心给宁儿备衣裳,已是天大的恩德。”
周嬷嬷笑意不减,手里端着茶杯呷了一口。
杯中只有白水。
她眉梢动了动,又放下杯子,不经意似地叹了口气。
“姑娘这般懂事,老奴替夫人高兴。只是……姑娘也知道,咱们国公府近年光景大不如前,里里外外都要节俭。夫人操持家务,实在不容易。”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宜宁,语速又放慢了一些。
“老奴多一句嘴。姑娘虽说带着老太爷当年的婚书,可老太爷过世都三年了,这婚约的事儿,说到底也该两家长辈坐下来好好商议商议。”
“如今沈家那边……也没个能做主的人了,夫人的意思是,不如先把婚期往后放一放,等日后寻个合适的时机再议,姑娘觉得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
蜡烛的火苗跳了两下。
沈宜宁没有立刻答话,低下头,睫毛轻轻颤了颤。
许久,她才开口。
声尾带了点细微的哽咽。
“嬷嬷说的是,沈家是没有能做主的长辈了。”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泛了红,可目光却安安静静的,没有哭。
“可正因为没有长辈了,宁儿才更不敢自作主张。”
“当年老太爷亲笔写下婚书时,宁儿的祖父还在世,这桩婚事,是两家老人家定下的,宁儿一个做晚辈的,哪有资格说退就退呢?”
她站起身,规规矩矩地朝着北面的方向福了一礼。
“若嬷嬷觉得宁儿说得不对,宁儿也认。只是这件事,宁儿不敢自作主张,辱没了老太爷的信义。”
周嬷嬷的笑凝在了脸上。
表面上是软绵绵的推辞,可每一个字都踩在了要害上。
沈宜宁把婚约直接绑死在了已故老太爷的体面和名声上。
王氏若要逼退婚,等于当着阖府上下的面打已故老太爷的脸。
国公府上下,谁敢担这个名声?
周嬷嬷嘴角的弧度滞了半瞬,旋即又挂回那副和蔼的笑。
“姑娘说的是正理儿,老奴回去定会如实禀报夫人。夜深了,姑娘早些歇着。”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槛处停了半步,回过头。
“对了,二公子吩咐了厨房送姜汤,老奴回去催一催。姑娘淋了那么久的雨,可别落了病根。”
“多谢嬷嬷挂心。”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春桃把门栓仔仔细细地插好,转过身时,发现沈宜宁已经坐回了窗前。
她脸上的红意褪得干干净净,方才那副柔弱委屈的模样像是一层薄纱,被她随手揭下来叠好收起。
窗户确实关不严实,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影横斜。
沈宜宁的目光穿过窗缝,落在院墙外头。
“春桃,你去院子里走一圈,看看有什么能让人贴着听见屋里动静的地方,全都要排查一遍。”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拿了件旧衣裳披上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姑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宜宁侧过头看她。
春桃咬了咬下唇:“今日在游廊那会儿,那些婆子跪了之后,我瞧见假山后面好像站了个人。”
”穿着绯红的官服,个子很高。姑娘,那人是不是国公府的……大公子?”
沈宜宁拿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杯壁上的水纹荡开。
屋里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沈宜宁放下杯子,语气很平。
“往后在这府里,离他远些。看到他走来的方向,宁可绕路,也不要正面碰上。”
春桃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沈宜宁已经转回头去,盯着窗外那片浓稠的夜色,不再开口了。
春桃只好压下满腹疑问,披着衣裳出了门。
屋里只剩沈宜宁一个人。
她垂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周嬷嬷走了,婚约暂时保住了。
但王氏不会善罢甘休,今夜不过是第一轮试探。
还有大公子。
那道从雨幕中穿透过来的视线,此刻想起来,后背依旧泛凉。
此人看穿了她的手段,却没有当场揭穿。
不揭穿,比揭穿更可怕。
因为她猜不到他要做什么。
沈宜宁攥紧了手中的杯子,片刻后又松开。
没用的,猜不透就不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归不是头一回了。
院门被轻轻敲响。
春桃去开门,很快又折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
“姑娘,外头来了个小丫头,穿着青绿比甲,说是老太太院里的。”
沈宜宁抬起头。
春桃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雕漆食盒,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笼码得齐齐整整的蟹粉酥。
热气还没散尽,酥皮金黄透亮,蟹香扑鼻。
“那丫头说了句话就走了,不让我追问。”
“说的什么?”
春桃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地重复。
“老太太明日要见表姑娘。”
蜡烛的火苗稳了下来,橘黄的光映在沈宜宁的侧脸上。
她低头看着那笼蟹粉酥,唇角弯了一弯。
“把食盒搁下吧。”
沈宜宁伸手拈起一只蟹粉酥,咬了一小口。
酥皮层层叠叠地碎开,蟹粉鲜咸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来。
她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那堆灰扑扑的旧衣裳上。
“春桃,把那件月白的衫子拿出来,明日穿它去见老太太。”
春桃不解:“姑娘,那件太薄了,这天穿出去……”
“薄的才好呢。”
沈宜宁咽下蟹粉酥,声音轻而慢。
她拍了拍手上的酥皮碎屑,将食盒的盖子合上。
窗外,秋风渐止,月色从云缝里漏出来,清冷冷地洒了一地。
……
与此同时,国公府东院,洗砚斋。
雨势已停,夜风将檐角的铁马吹得玎珰作响。
书房内未燃地龙,空气中透着沁骨的寒凉。
裴清玹披着一件玄色鹤氅,半靠在紫檀大椅中。
修长的指骨微曲,搭在扶手上,纹丝不动。
长庆挑帘入内,步履极轻地走到案前。
垂首禀报:“主子,方才底下的人瞧见,老太太院里的丫鬟去了表姑娘的客院。送了食盒,传了句话便出来了。”
裴清玹眉眼不动。
祖母常年礼佛,一向不理俗事,偏偏在这大雨初歇的深夜遣人去探望一个落魄的表姑娘。
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白日里游廊外的那一幕。
算准距离的跌倒,眼尾的惊惧与红晕,以及那方滴水未沾却被用来掩盖柔弱的干帕子。
裴清玹半阖的眼帘微抬,眸底缓缓浮起嘲弄。
那个看似柔弱堪折的少女,恐怕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
裴清远偏生是个意气用事毫无城府的少年,被她几滴眼泪就玩弄于股掌之间。
国公府,倒是进了个胆大包天的人。
“主子,可要派人去客院盯着?”长庆见主子久不言语,低声请示。
“不必。”
裴清玹声线冷沉,透着居高临下的睥睨。
他缓缓收回手,搁在膝头,看向窗外那轮被云层遮掩的孤月。
“且看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