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天边墨云翻滚,雨丝斜织。
游廊尽头,沈宜宁默然伫立。
她身着一件素白对襟夹袄,料子极薄,秋风一穿堂,便显现出少女纤弱不堪一握的身段。
寒气顺着薄衫钻入身体,她却站的直直的。
两步开外,站着两个穿着暗褐绸缎比甲的粗使婆子。
两人袖着手,怀里各自抱着一个精致的铜胎画珐琅汤婆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秋雨真是一场冷过一场,若非主母心善,赏了热汤热水,咱们这把老骨头哪熬得住啊。”
李婆子拿余光冷冷睃着沈宜宁。
张婆子搭了腔,嗓门不高不低,恰恰好落入沈宜宁主仆耳中。
“可不是。咱们国公府是什么地方?有些人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以为拿着一张多少年前的婚书,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嘴角一撇,声音拖得更长了些。
“殊不知,山鸡就是山鸡,淋了雨,连落汤鸡都不如。”
春桃被这些话气得眼圈通红。
她上前一步,指着两个婆子怒斥:“放肆!我们姑娘是已故沈太傅的嫡孙女,是老太爷生前亲自定下的姻亲!”
”你们两个刁奴,竟敢在此大放厥词,就不怕老太爷泉下有知……”
“春桃。”
沈宜宁淡声打断,嗓音如碎玉落地。
她搭上春桃的肩,一截皓腕在冷雨中泛着微微的青白。
“姑娘!她们欺人太甚!”春桃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直转。
沈宜宁未看那两个婆子,视线只落在游廊外的迷蒙水雾里,语气平宁:“退下。”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眉眼间浮起几分得意。
主母交代过,今日便是要挫一搓这位落魄表**的性子。
若能让她自己知难而退,直接离开汴京,那是最好。
沈宜宁垂下眼睫,掩盖了眸底的情绪。
她自然明了眼下的困局。
父母早亡,家道中落,族中叔伯豺狼虎豹,将沈家最后一点家底啃食殆尽。
她若退了这门亲事,不出三日,就会被族叔卖给城东那个六十岁的盐商做填房。
她没有退路。
镇国公府,她必须进。
不仅要进,还要站稳脚跟。
风向忽转。
夹杂着些许急促的足音,从东面垂花门那头隐隐传来。
未时三刻。
国公府嫡次子裴清远,下学了。
沈宜宁轻轻拂开春桃的手,闭了闭眼,将那股凛冽的寒气尽数吸入肺腑,面色顷刻间更显出一些苍白。
她未撑伞,步出游廊的遮蔽,走入冰冷的风雨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
“姑娘!”春桃惊呼出声,想要去拉,却已经来不及了。
垂花门处,一道穿着月白锦袍的身影转了出来。
裴清远正听着小厮福安抱怨这天气,一抬头,便撞见雨幕中那抹摇摇欲坠的纤巧身影。
沈宜宁算准了距离。
她闭上眼,紧咬下唇,膝盖一软,身子朝着裴清远的方向倒去。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肢。
当心!”裴清远惊呼,焦色染满眉宇。
沈宜宁顺势跌入他怀中,再抬眸时,眼尾已染上一抹如泣如诉的嫣红。
水气迷蒙了她的眼,却凝在眼睫不肯落下。
她偏过头,露出一截脆弱白皙的侧颈。
这等柔弱破碎,被她拿捏得不差分毫。
裴清远乍然看清怀中人,怔在原地。
三年前,沈太傅病笃仙逝,他曾随祖母远赴杭州沈府吊唁。
满目哀白的灵堂之上,那个着一身缟素、跪在蒲团上的稚嫩小姑娘,便生着这样一双盈盈如秋水般的眼眸。
江南水乡养出的女儿,眉眼间自带一股烟雨朦胧的愁态。
此刻被雨水打湿,更是楚楚可怜,活脱脱一尊惹人怜爱的白玉观音。
“你……你是宁儿妹妹?”裴清远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轻,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碎了眼前人。
沈宜宁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霎时回过神来。
她慌乱地推开裴清远,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却因为双腿发软再次跌倒。
裴清远急急攥住她的手腕,触手只觉如握冰雪,寒得他心头一紧。
“二表哥。”她声线微颤,带着软糯的娇怯。
沈宜宁急急抽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裙摆,语无伦次:“宁儿失仪,冲撞了表哥。宁儿这就走……”
裴清远望着她冻得发紫的唇,面色骤沉。
扫向游廊下此时已面无人色的婆子,冷意勃发:“谁准你们让表姑娘在风口站着!一群狗奴才,都瞎了眼吗!”
两个婆子磕头如捣蒜:“二公子明鉴,是,是夫人说今日礼佛,不见客……”
“不关两位嬷嬷的事。”
沈宜宁出声拦住。
她抬首,那一滴悬在眼睫的清泪终于滑落,凄美婉转。
“是宁儿自己福薄,配不上国公府的门第。夫人不见我,是理所应当的。表哥切莫为了宁儿,伤了与夫人的母子和气。”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簌簌发抖。
“宁儿这就离开汴京,绝不让表哥为难。”
字字句句,都在往裴清远的心窝子上扎。
少年人最见不得弱者受委屈,更何况是这般美丽又这般懂事的弱者。
裴清远只觉得心头火起。
他一把解下身上那件狐白大氅,上前一步,将沈宜宁严严实实地裹住。
大氅带着体温的热气,登时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这国公府,我看谁敢赶你走!”
裴清远咬着牙,目光横扫跪在地上的下人,声音在风雨中掷地有声。
“回去告诉我母亲,宁儿妹妹是我裴清远未过门的妻子!谁敢怠慢她,就是打我裴清远的脸!”
”这门婚事,我娶定了!”
周遭寂静,唯余雨打青瓦的泠泠声。
下人们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成了。
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裴清远转头,吩咐随行的福安:“还不快去拿伞!再去厨房吩咐熬姜汤,可别有半点怠慢!”
福安连忙领命下去。
趁着裴清远转身吩咐福安去备姜汤的须臾,她自袖中抽出一块丝帕,在眼角轻轻一按。
国公府的大门,她算是跨进来了。
她正欲收起丝帕,越过雨幕的视线,却骤然一滞。
游廊外,十步之遥。
假山堆叠的幽暗阴影处,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天光昏暗,雨帘密织。
那人一身绯色官服,几乎与周遭的阴冷融为一体。
沈宜宁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她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极冷。
极暗。
穿透密集的雨幕,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人站得很直,身形昂藏。
昏暗中,唯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垂着。
那人半眯着眼。
隔着雨幕,沈宜宁清晰地捕捉到了他唇角微扬的那一点弧度。
虽然没有声音。
但那张扬的傲慢,与居高临下的睥睨,实实在在地碾压过来。
他看到了。
看到她算准时辰踏入雨中,看到她拿捏好角度的跌倒,也看到她声泪俱下的表演。
沈宜宁呼吸一滞。
透骨的凉意从脊椎窜上后脑,比这秋雨还要冷上百倍。
这是谁?
整个镇国公府,除了那位庶长子裴清玹,那个传闻中行事狠绝的大理寺卿,谁能穿这身绯红官服?
谁敢有这种骇人威压?
“宁儿妹妹。”
裴清远拿过小厮递来的油纸伞,撑在她头顶。
“别怕,我这就送你回客院。我看今日谁还敢拦你。”
沈宜宁五指收拢,攥住了大氅的边缘。
她未看裴清远,目光只定在那片幽暗的假山处。
暗影中,那人动了。
一把黑色的油纸伞被撑开。
黑色的伞面彻底遮住了那张隐在暗处的脸。
绯色袍角在风雨中拂过,他未发一言,转身步入重重庭院深处。
唯余无声的压迫,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悄然罩下。
沈宜宁收回视线。
她低下头,顺从地跟上裴清远的步伐。
“多谢二表哥。”
她声线细弱,宽大袖口下的掌心,却已起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这座国公府,远比她所设想的,更加深不可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