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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姝!你给我出来!”
沈俞明的声音竟然真的传了进来,震得整个急诊室都在抖。
“你腿被烫伤了一下,根本不需要做手术!你知不知道小婉胃病犯了,疼得直不起腰?你霸着急诊室装病,浪费医疗资源,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纪姝躺在手术台上,听到这话,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印子。
她想要起身,缝合到一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院长急忙制止。
“别动,这要是缝合的不好伤口可遭罪了......”
“院长,麻烦您快一点。缝上就行。”
院长无法,最后一针收得又急又糙,线头都没来得及剪整齐,纪姝已经撑着胳膊要坐起来。
“别动!伤口还没——”
院长在后面喊,纪姝强忍着疼痛,示意护士推她出去。
沈俞明还紧紧抱着蒋小婉,他听见推车的轮子响,目光先落在她脸上。
纪姝的脸色惨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目光迅速下移,在她腿上扫了一圈,在看到没有缝合的痕迹的时候悄悄松了口气。
随即,那口气又提了上来,变成更大的火。
“纪姝,你腿根本没伤到要动手术的程度,你知不知道小婉胃出血,疼得人都快晕了?你占着急诊室,让真正有需要的同志在外面等,你还是不是人?”
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一个师长的爱人,跟烈士遗孤抢急诊室,传出去像什么话?
旁边护士看不下去了:“沈师长,纪同志她做的是——”
“护士同志。”纪姝拉住了护士的白大褂衣袖,指尖还在发抖,“麻烦您......帮我倒杯水,我渴了。”
护士愣了一下,看见纪姝眼底的恳求,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纪姝松开手,对着沈俞明扯出一个笑:“你说得对,我就是烫了一下,没什么大事。让蒋同志进去吧,别耽误了。”
沈俞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但他什么都没说,抱起蒋小婉大步走进了急诊室。
纪姝躺在推车上,小腹的疼痛一阵阵地往上涌,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搅。
回到病房就痛晕了过去。
她在病房里住了半个月。
左臂的烫伤结了痂,小腹上的刀口也在慢慢愈合,但心里的那个窟窿,好像越来越大,怎么都填不上。
每天白天,她就坐在病床上,把老团长送来的曲谱翻来覆去地练。
沈俞明来过几次。
每次来,都是站在病房门口。
第一次来,他说:“纪姝,你就是矫情。”
第二次来,他说:“小婉胃出血住院,你倒好,一点烫伤躺了这么多天。”
第三次来,他说:“纪姝,我们的离婚证办下来了。”
纪姝拿到那本绿色的小本子,只觉得过了一个世纪,她办理了出院,老团长已经等在门口了。
老团长犹豫了一下,开口问,“纪姝,这次去首都,起码三年。沈师长不来送送你?”
纪姝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
“他在执行紧急任务,走不开。”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纪姝转过头。
竟然是沈俞明,他开着车带着蒋小婉从他们身边驶过。
老团长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沈师长怎么在这里,他走这条路......只能去婚姻登记处啊。”
纪姝看着那辆越开越远的吉普车,看着沈俞明正温柔的抚摸蒋小婉的头。
那只手,曾经在暴风雪里背了她一天一夜。
那只手,曾经每天跑三十公里去给她采野玫瑰。
那只手,曾经在结婚证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现在那只手,握着方向盘,载着另一个女人,去领结婚证。
纪姝笑了。
“老师,我们走吧。”
她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高原的风被隔绝在外面。
吉普车发动了,沿着相反的方向,缓缓驶出军区大院。
纪姝坐在后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扇大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漫天的黄沙里。
纪姝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滴在那本崭新的离婚证上。
吉普车驶上了通往机场的公路。
前方是两千公里外的北京,是国际文工团的舞台,是她在前世做梦都不敢想的新生。
身后是三年的青春,一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和一段再也不想记起的婚姻。
她没有回头。
这一次,是真的不会回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