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握着麦克风,目光没有丝毫偏移,直直迎上讲台后那双带着压迫感的眼睛。
阶梯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五百多名学生的注意力全都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游走,那个站在过道上的学生会干部还保持着指责的姿势,但赵书尧完全切断了与他的视线交互。
“我们既然探讨学术,探讨古代皇帝的成色,那就得把历朝历代对于‘圣君’的公共评价标准摆在桌面上。”赵书尧的声音不急不缓,通过音响在宽阔的教室里回荡。
他大脑里迅速想到了明清两代的内帑和国库支出账目,这原本是他准备用来写毕业论文的数据。
“历朝历代,但凡史书上能被称作圣君、明君的,有一条红线绝对不敢碰,那就是大兴土木、营造宫殿。”赵书尧微微扬起下巴,语调中多了一丝调侃。
“比如汉文帝,想造个露台,一算账要花费百金,相当于十户中产人家的家产,立刻停工,这就是圣君的含金量,但到了您推崇备至的大清朝,这标准的底线,似乎突然就变成了弹簧。”
讲台上的阎崇年眉头一皱,手指搭在桌沿上,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学生想要转换辩论的战场,从虚无缥缈的“气节”转移到了具体的“内政”。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赵书尧没有给对方插话的间隙,语速开始加快:“我们就拿您口中最完美的‘康乾盛世’,拿被各类古装戏夸上天的康熙皇帝来说。”
“大明朝历代皇帝再怎么被您扣上‘奇葩’的帽子,做木匠也好,修道也罢,基本都老老实实待在紫禁城里,没几个有满天下修园子的癖好。”
“可是康熙呢?”赵书尧左手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大家应该都看过辫子戏,最熟悉的莫过于承德避暑山庄,北京一到夏天有点热,这位圣君觉得不舒服,于是从他真正掌权开始,就在承德大兴土木,修建了这座占地五百多万平方米的超级行宫。”
周围的学生队伍里传来几声极其细微的抽气声,很多学历史的学生当然知道避暑山庄,但平时很少有人会把它和“昏君行为”直接划等号。
赵书尧看着台下那些开始发愣的同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修一座也就罢了,但这只是一个开始,这项浩大的工程一直持续到了满清末期。”
“我刚才说的还只是承德的一处,他们还在北京西郊修了畅春园,修了圆明园,修了清漪园,出了直隶,江南还有大大小小的行宫。”
说到这里,赵书尧停顿了一秒,目光环视全场,语气中透出一种极致的反差与幽默感。
“合着这大清的皇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两百天在路上巡游,一百天在园子里避暑,这种倾天下之财力,只为了满足自己生活舒适度的大兴土木,放到汉、唐、宋、明任何一个朝代,朝堂上的御史言官能把紫禁城的柱子都撞断,史官在史书上必定要留下‘骄奢淫逸、劳民伤财’的昏君定语。”
赵书尧摊开双手,看着面沉如水的阎崇年:“怎么到了您这里,到了当代一些专家的嘴里,这种行为不仅不是黑点,反而成了他们‘勤政爱民’的丰碑了?”
前排的几个历史系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原本因为权威带来的恐惧感,在这种清晰又接地气的逻辑拆解下,开始悄然瓦解。
杨伟坐在赵书尧侧后方,他听懂了,这是一个极其直观的生活逻辑:一个成天拿公款修各种豪华大别墅、到处旅游的领导,怎么可能是一个吃苦耐劳的好领导?
“赵书尧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右侧过道旁的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没忍住,压低声音和室友嘀咕了一句,“咱们专业课讲明代财政的时候,万历皇帝想给皇贵妃修个陵墓都抠抠搜搜的,天天被大臣骂。”
这种小范围的共情开始在阶梯教室里蔓延,学生们需要的不是枯燥的年份背诵,而是这种具有穿透力的逻辑对比。
那个学生会干事意识到气氛不对,想要出声打断:“你不要偏离主题,我们说的是整个朝代的执政素质……”
“我这说的就是执政素质啊!”赵书尧直接转头,一句话把他顶了回去,“拿着老百姓交上来的赋税,去给自己修私家园林,您管这叫素质高?‘
“难道历史评价的标准,到了满清这里就可以无限降低了吗?封建社会两千多年,能被称为圣君的寥寥无几,到了清朝这就搞批发了?”
说完,赵书尧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带着一脸平静的期待看向讲台:“阎教授,您说大清皇帝勤政爱民,我请教您,单单是这种近乎疯狂的大兴土木,怎么配得上‘圣君’这两个字?就算满清搜刮了前面几千年的财富,有钱造,可最后怎么连自己修的园子都守不住呢?”
阎崇年端坐在椅子上,脸部的肌肉因为强行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僵硬。
他在国内各类大型论坛上纵横了几十年,极少遇到思路如此清晰、直击痛点的后辈,他敏锐地判断出,赵书尧用的正是底层平民最容易共情的“经济账”。
如果顺着“花钱修园子是不对的”这个逻辑陷阱去争辩,他这位学界泰斗就彻底输了。
必须拔高,必须从政治维度碾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研究生。
短短两秒钟的时间里,阎崇年冷笑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伸手拿过麦克风。
“浅薄。”
阎崇年吐出这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赵书尧同学,我刚才一直以为你至少读过几本专业的明清史料,现在看来,你的眼界也就只停留在村口算计柴米油盐的水平。”
阎崇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全场,试图重新拿回这间教室的话语权。
“你只看到了皇帝修园子花钱,却根本看不懂当时的历史环境与大国博弈!那个时候的大清,是实打实的万国来朝,那些行宫、那些园林,难道真的是为了皇帝一个人享乐吗?”
阎崇年提高音量,声音洪亮:“那是为了向周边的藩属国,向全世界展示中原王朝的盛世与强大!国家的威仪,难道不需要通过宏伟的建筑来彰显吗?”
讲台下的气氛微微一滞,学生们被这种宏大的政治视角震慑了一下。
阎崇年捕捉到了这种气氛的变化,乘胜追击:“再来说你口中那个所谓的避暑胜地,承德避暑山庄。你以为康熙皇帝去那里是为了乘凉,荒谬!”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在座的同学可以去查一查清史稿,承德避暑山庄的真正作用是‘木兰秋狝’,当时的周边是什么情况?北方的草原游牧民族,历来和中原王朝势同水火,大明朝修了那么多长城,打了几百年,结果呢?”
阎崇年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抛出了自己最为引以为傲的定论。
“可是你发现没有,自从清朝入关之后,中原与北方草原再也没有发生过那种连年不休的大规模国战!为什么?“
”这就是大清皇帝一年又一年北巡,在承德接见蒙古王公,与他们会盟做出的结果,避暑山庄,就是一个没有城墙的政治统战中心,他们在那里展示八旗的军威,安抚草原的部落。”
老人的声音在讲堂里隆隆作响,仿佛真理在握。
“用修一个园子的钱,用一场场秋季狩猎的花费,换来了北方边境几百年的和平,这笔账,和明朝连年征战消耗的几千万两白银相比,到底哪个更划算?难道古代的皇帝,那些运筹帷幄的政治家,还不如你一个没出过校门的学生聪明?”
过道上的那个学生会干事立刻带头鼓起掌来,前排也有几个试图考阎崇年博士研究生的同学跟着附和。
这种将“修园子享乐”洗白成“高瞻远瞩的大国统战”的话术,在学术圈内确实非常具有迷惑性。
阎崇年看着赵书尧,眼神里满是轻蔑:“至于你说的下江南、修江南行宫,大清入关,最难收服的就是江南士子的心。“
”皇帝下江南,去修缮园林,是为了实地巡视水利,是为了加强中央和富庶南方的联系,有些钱,那是为了国家稳固必须花的!”
“更何况,”阎崇年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变得十分笃定,“大清当时的国库充盈,税收连年增长,完全足够承担这些开销,根本没有伤及国家的根本。”
“这一点,历代的户部账册都有明确的记载,你拿着普通人的小家子气,去套用一个庞大帝国的运转逻辑,简直是学术上的笑话。”
长长的一段反驳结束,整个阶梯教室被阎崇年这套严密的宏大叙事彻底笼罩,许多刚刚还觉得赵书尧有道理的学生,此刻又开始动摇了。
“好像……阎教授说的确实是深层次的原因。”
“是啊,如果不修园子不搞会盟,跟蒙古打起来,那死的人、花的钱可就海了去了。”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风向似乎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阎崇年强行扭转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