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铁屑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耳边是轰隆隆的机床声。
我盯着眼前的铣床,左侧挡板上有一小块油污。
日积月累下已经擦不掉了。
曾经,车间王主任挥手,
“又不影响使用,就留着吧。”
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会去注意它。
直到多年后工厂废弃,
机床带着油污一起被丢进废品处理厂。
就像我的存在一样,被抛弃。
但现在,那块油污在暖黄色的光照射下泛出别样的颜色。
我用大拇指反复摩擦,黏腻的冰凉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一旁的父亲按住我的肩膀,笑着说:
“王主任,您看,这小子跟这些机械,投缘!”
“我这位置啊,交给他您就放心吧。”
王主任透过眼镜扫了我一眼,
“一般来说都是大的那个继承岗位,怎么你偏偏挑小的。”
父亲的笑容有些裂开,
“江流这孩子脑袋不聪明,也就进厂才有出路了。”
王主任听了没说话,我知道这件事就算这么定了。
父亲迫不及待地把我往铣床旁边一推,
“你就留这了,好好干,爸一会要去赶火车,先走了。”
说完,他牵起江逸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逸朝我做了个口型,我知道是在说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我没有心思管他,因为我清楚地记得这一天。
1990年9月15日。
父母带着哥哥奔赴南方经商。
北京正在热烈筹备第十一届亚运会。
工厂的工人们正有说有笑地讨论晚上吃什么。
而距离国企改制、下岗潮还有七年时间。
七年后,这里的工人会全部失业。
甚至有一半以上的人会跟我一样被活活冻死。
我抬头看了眼鲜红的横幅,金黄的五个大字格外引人注目:
【劳动最光荣】
七年时间,对我来说,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