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沈穗岁干涩暗哑的嗓音,如破铜锣撕开漫天大雪。
十米之外,她的夫君,裴肃手执短刃,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将白雪染成鲜红。
挟持沈穗岁的刺客愣住,他没料到,武安王为了声名狼藉的王妃,竟然真的“一命换一命”。
沈穗岁耳朵嗡嗡作响,两只眼充血到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身后的刺客被赶来的弓箭手一箭穿喉咙,松开了沈穗岁。
“裴……裴肃……”
沈穗岁连滚带爬,跪倒在裴肃身边。
她的手抖成了筛子,拼命捂着他的脖子。
红到刺眼的血,烫得她直哆嗦。
“别……别看……”
脖子上的血不断的往外喷,裴肃却抬起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说来可笑,两人成亲三年,这竟然是他们唯一一次亲密相触。
乱舞的雪打在两人身上,很快覆上一层白。
裴肃闭上眼,哑声嗫嚅:“今……朝已是……同……淋雪,此生……也算……算共白头。”
覆着眼睛的手,垂落在地。
裴肃的体温,在迅速消失。
沈穗岁的心疼到爆裂,她大喊:
“不要。裴肃,我错了,真的错了,你别留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娇弱的她突然爆发出极大的力气,把裴肃抱进怀里。
“裴肃,我不准你丢下我,快睁开眼看看我。”
她捧起他的脸,故作生气地大喊:
“你要是不睁眼,我就跟你和离。”
这是沈穗岁惯用的伎俩,每次她闹着要去见薛云谦时,总是以和离威胁裴肃。
每每听见和离两字,裴肃脸色阴沉得可怕,可又一次次放她去寻找前未婚夫。
那时候沈穗岁以为裴肃根本不在意自己。
直到裴肃死后,她才知道,原来裴肃已经爱了她很多年。
可笑她一心挂念渣男薛云谦,从来没有回头看,裴肃一直在她身后,默默等着她。
这一次,裴肃真的丢下她了。
瑞平二十年,宫中政变,武安王裴肃进宫救驾,贼人挟持武安王妃沈穗岁,威胁武安王“一命换一命”。
为救爱妻,武安王自刎于皇城内。
贼人降,皇宫安。
武安王妃受封为护国孝肃太妃,一世荣宠无双。
二十岁前,沈穗岁被父亲庇护,不谙世事娇宠任性。
二十岁后,沈穗岁被夫君裴肃护了整个后半生。
荣贵无比的护国孝肃太妃,吃斋念佛,长寿而终。
临终前,她躺在长榻上,嘴角微微上扬:
“裴肃,等我来找你。”
——
一袭白绫挂在房梁之下,娇俏艳丽的人儿穿着昂贵的香云纱,站在板凳上。
“**,你可别冲动啊。”
沈穗岁睁开眼,发现自己重生了。
眼前的丫鬟看着有些眼熟,过了会儿,她记起来了,是从小在国公府伺候自己的丫鬟金香。
金香满脸担忧,两手绞着帕子像只无头苍蝇。
演得挺像一回事,所以上一世才被她蒙骗。
“**,快下来吧,您就算有个三长两短,世子爷也不会看您一眼的啊。”
金香的眼泪在眼眶打转,但说出的每个字,都精准无比的往沈穗岁最脆弱的地方捅刀子。
前世在金香的苦苦“相劝”之下,沈穗岁固执上头,不相信薛云谦如此无情,坚信他若是知道自己上吊自尽,一定会心疼她。
“不,云谦哥哥他喜欢我,他心里是有我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
“可是,世子爷已经有宁浅**了,他说,要跟你退婚。”
退婚两个字成了压垮沈穗岁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用自己的命来证明薛云谦绝对不可能抛弃她,一赌气,就挂在了白绫下。
金香看着她在半空中挣扎,露出计谋得逞的阴险笑容。
后来,国公爷沈紫昌赶来,救下了沈穗岁。
她的性命无虞,但嗓子毁了。
曾经声如糯玉轻碾,娇软婉转,任谁听了都要心头一软。
后来如老妪枯涩喑哑,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这样的她,更加让薛云谦嫌弃。
宁浅借着探病的名义,得意洋洋地嘲讽沈穗岁:“表妹,怎么弄成了这样。京城人人都知你为了世子爷上吊自尽,痴情一片。可惜啊,再过半年我就要和云谦成亲了,你呀,白上吊了。”
“哈哈哈。”宁浅捂着嘴笑:“你的未婚夫我抢了,永宁侯府的荣华富贵我也抢了。本来我以为会很难的,谁知道你自己作死上吊,搞成了半哑残废,给了永宁侯府正当的退婚理由。”
沈穗岁重伤无法说话,眼睁睁看着宁浅扬长而去,气得心脉受损,连吐鲜血。
养了半年才堪堪能下床。
偏偏此时收到了永宁侯府的喜帖,她不顾身体刚恢复,毫无颜面地大闹婚宴现场,被侯府赶出了门。
狼狈至极。
此后沈穗岁成了京城的笑话,连带着国公府都抬不起头。
国公爷沈紫昌为了掌上明珠多次低声下气求永宁侯府,可得来的只有嘲讽和唾弃。
不到两年,沈紫昌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偌大的国公府只剩沈穗岁一人。
后来裴肃从边关回城,以军功求来一道赐婚圣旨,把泥泞中的她从昏暗中拉了出来。
可她看不见裴肃的付出,对渣男薛云谦念念不忘,一次又一次伤了裴肃的心。
上一世她吃斋念佛半辈子,只求一件事:让她再见一次裴肃。
老天爷一定被她的诚心感动,让她实现夙愿。
她重生了,重生在为薛云谦上吊的这一天。
时机刚刚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快下来吧,您就是有个三长两短,世子爷也不会看您一眼的啊。”
金香朝窗外探头,远远地看见园子里浩浩荡荡来了一批人。
老爷来了,她必须下一剂猛药,让沈穗岁赶紧吊死自己。
沈穗岁听着跟前世一模一样的台词,不着痕迹地嗤笑。
“金香,你说得对,来,扶我下来。”
“……”金香慌张地看着她:“小……**,世子爷他要退婚啊,这真要退婚了,您的名声岂不是毁了。”
沈穗岁敛去神色,盯着金香:“你好像很希望我上吊。”
“没有没有,”金香眼珠提溜转了好几圈,眼看着老爷快到了,她只能放弃原计划,去搀扶沈穗岁。
她伸出双手,想接住沈穗岁。
可沈穗岁直接跳下了板凳,根本没让她碰到半根手指。
这时沈紫昌跌跌撞撞走进来,喊道:“岁岁宝贝,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爹爹~~~”
沈穗岁一下子扑进他怀里,然后紧紧抱住他。
眼泪瞬间涌出,把沈紫昌的官服浸出老大一块泪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