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跪在沈家老宅的院子里,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像有人在天上撒针,后来便成了倾盆的架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棉麻裙子早已湿透,贴在皮肤上,冷得像一层冰壳。
她已经跪了四个小时。
没有人给她送伞。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除了偶尔路过的佣人投来一瞥怜悯又匆匆收回的目光。
苏念低着头,看着雨水在地砖上汇成小溪,从她的膝盖两侧流过。她的嘴唇已经发紫,手指僵硬地蜷缩在身侧,指甲缝里嵌着泥水。可她始终没有动,也没有哭。
她只是在等。
等沈墨渊消气。
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下午的时候,沈墨渊从公司回来,脸色就阴沉得可怕。他在书房摔了一份文件,然后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客厅擦地板的苏念,目光冷得像淬了毒。
“出去。”
苏念愣住了,握着抹布的手顿在原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巴掌大的脸上嵌着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下垂,天生一副温顺的模样。
“沈先生……”
“我叫你出去。”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让人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意。“跪到院子里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苏念没有问为什么。
她已经学会了不问为什么。
在这个家里,沈墨渊的话就是法则。而她是什么?她是沈家为了给沈墨渊“冲喜”从乡下接来的——一个没有领过证的、名不正言不顺的、连佣人都不如的存在。
她是沈墨渊的药引子。
沈老夫人信这些。沈墨渊三年前出过一场车祸,伤了根本,身体一直不好。老太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法,说需要找一个八字相合的姑娘养在身边,能压住煞气。苏念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她来的时候十八岁,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袋,站在沈家雕花大门前,像一只误入牢笼的麻雀。
沈墨渊第一眼看见她,说的是:“就她?”
语气里的轻蔑,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三年了。苏念在这个家里做了三年隐形人。她不是妻子,不是女友,甚至连“情人”都算不上——沈墨渊从来没有碰过她。她更像是沈墨渊养在身边的出气筒,一个可以随意使唤、随意斥骂、随意处置的物件。
做饭、打扫、端茶倒水、跪着挨训——这就是苏念的全部生活。
可她还是留了下来。
因为她喜欢沈墨渊。
这件事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把她当尘土一样践踏的男人,她竟然喜欢他。可感情这种事从来不讲道理。她喜欢他偶尔在深夜书房里对着窗外发呆时眉宇间的那一丝疲惫;喜欢他感冒时嗓音沙哑地咳嗽,却依然撑着去上班的那股倔劲;甚至喜欢他发怒时那双漆黑眼睛里的火光——那是他为数不多的、还像个活人的时刻。
苏念知道自己贱。可心这种东西,由不得人。
此刻,雨越下越大。
苏念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从手指蔓延到肩膀,再到整个躯干。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灯光晕成一片,雨水打在脸上的触感也变得遥远。
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竟然没有害怕。只是有些遗憾——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沈墨渊,她其实偷偷看过他的体检报告,知道他最近肝功能指标不太好,所以她每天都会在他的保温杯里多加一片枸杞。
她也不知道枸杞有没有用。但那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苏念的身体晃了晃,终于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枝,无声地倒进了积水里。
冰冷的雨水漫过她的口鼻。
她想,就这样吧。
然后世界就黑了。
沈墨渊是被一声尖叫吵醒的。
不,不对。他不是被吵醒的——他是被一阵剧烈的、几乎要将胸腔撕裂的心悸惊醒的。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活生生地剜走了,留下一片空洞洞的疼。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他熟悉的卧室天花板,而是一盏样式古旧的吊灯——那是沈家老宅书房外的走廊灯。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窗外在下雨。
雨声很大,噼噼啪啪地敲着玻璃。
沈墨渊愣住了。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小时候被门夹的。这只手他太熟悉了。可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应该已经死了。
他记得死。记得那把刀,记得那个冲过来的人,记得血——那么多的血,从苏念的身体里涌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她倒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角却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说:“沈先生……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然后她的手就垂下去了。
沈墨渊记得自己抱着她冰凉的身体坐在医院走廊里,整整一夜。他没有哭,只是反复地、机械地叫她的名字。
苏念。
苏念。
苏念。
没有人回应他。
她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后来呢?后来他做了什么?他记得自己把那个持刀的凶手亲手送进了监狱——不,在那之前,他打断了那个人的三根肋骨。他记得自己在苏念的葬礼上站了一天一夜,沈老夫人哭着拉他回去,他一动不动。
再后来,他把苏念住过的那间佣人房原封不动地锁了起来。她的梳子、她的牙刷、她用来擦地的那块破抹布——全都在。他甚至让人把她常去的那家菜市场门口的花坛重新修了一遍,因为她说那里太乱了,“看着心里烦”。
可这些都于事无补。
苏念死了。
死在他面前,替他去死的。
而他在她活着的时候,对她做了什么?
囚禁、打骂、羞辱、无视。他把她当狗一样使唤,让她跪在雨地里,让她用手擦地板,让她吃剩饭。他甚至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一次。
他记得有一次,苏念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花瓶,他抬起脚就踹了过去。她摔在地上,额头磕在茶几角上,血流了一脸。她捂着头,没有哭,只是小声说:“对不起,沈先生,我马上收拾。”
而他呢?他转身就走了。
连一块创可贴都没有给她。
这些记忆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他用了整整一年去后悔,去恨自己,去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咀嚼那些他对她做过的恶。他去了无数次她的墓地,每一次都带一束白色的雏菊——他后来从佣人口中得知,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他说了很多次对不起。
可死人听不见。
然后他就死了。心肌梗死,在一个和今天一样的雨夜。倒在苏念的墓前,手里还握着一朵被雨打烂的雏菊。
沈墨渊以为那是终点。
可他现在站在这儿,站在沈家老宅二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窗外下着雨。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一个死人的心脏,不应该跳得这么有力。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那是他的书房。书桌上的日历清清楚楚地写着:二零二一年,十一月十七日。
三年前。
苏念来到沈家的一年后。
他认出了这个日子。因为这一天,他做了一件让他后来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的事——
他让苏念在雨里跪了一整夜。
那天他在公司谈崩了一个重要项目,回来的时候心情恶劣到了极点。苏念恰好在他经过的时候咳嗽了一声——她那时候已经感冒了,嗓子不舒服,但她拼命忍住了,只是没忍住那一声。
他就炸了。
他把所有的火都发在了她身上。让她滚出去跪着,不准起来。然后他就回了书房,喝了半瓶威士忌,醉得不省人事。
等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苏念已经被佣人抬进了房间。高烧四十度,肺炎,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而那半个月里,他甚至没有去看过她一次。
沈墨渊的手指开始发抖。茶杯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茶水晃了出来,溅在他袖口上。
他重生了。
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刺耳起来。沈墨渊几乎是冲出了书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梯。他的皮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整个老宅都被这动静惊动了。
管家刘叔从走廊那头探出头来:“少爷?”
沈墨渊没有理他。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在外面。她还在雨里。
他穿过客厅,推开大门的那一刻,冷风裹着雨水扑面而来,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顾不上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里。
然后他看见了苏念。
她跪在院子中央,身体已经歪向一侧,像一棵被风吹折的小树。雨水从她的发梢不断滴落,她的脸苍白得几乎和身上的白裙子融为一体。她的眼睛闭着,嘴唇是青紫色的,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被遗弃在雨中的瓷像——碎了,但还没有散开。
“苏念!”
沈墨渊的声音在雨夜里炸开,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颤抖。
他跑到她身边,蹲下来,伸手去扶她。手指触到她的肩膀时,他浑身一震——她在发烫。那是一种不正常的、灼人的高温,像一块被雨水浇过的炭,外面是冷的,里面却烧得滚烫。
“苏念!”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几乎是在吼。
她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沈……先生……”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断断续续的,“对不起……我……没有……没有晕……我马上就起来……”
她在道歉。
她都快死了,还在道歉。
沈墨渊的眼眶猛地一热。他用力咬住后槽牙,把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他一把将苏念从地上捞起来,打横抱在怀里。她轻得吓人,像一把枯骨裹着一层皮,沈墨渊抱她的时候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三年来,他从来没有抱过她。他甚至不知道她这么轻。
苏念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微微睁开了眼。她的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高大的、宽阔的、带着松木香气的轮廓。是沈墨渊。可沈墨渊为什么会抱着她?沈墨渊从来不会碰她。
“不……不用……”她下意识地想挣扎,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手臂软软地垂着,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别动。”沈墨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是她的错觉吧。沈墨渊怎么可能因为她而颤抖。
苏念想再说什么,可意识已经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她的头无力地靠在沈墨渊的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在奔跑。
原来沈先生的心跳这么快啊。
这是她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沈墨渊抱着苏念冲进车库的时候,刘叔跟在后面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满脸惊惶。
“少爷,这是怎么了?苏念她——”
“开车门。”沈墨渊的声音冷硬如铁。
刘叔被他语气里的杀气震住了,手忙脚乱地拉开后座车门。沈墨渊把苏念放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轰鸣着冲出了车库。
雨刷开到最大档,疯狂地左右摆动,可雨水太大了,视野依然一片模糊。沈墨渊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他踩油门的脚越来越重,车速表上的数字一路攀升。
他不看红灯。不看来车。什么都不看。
他只看后视镜里苏念那张苍白的脸。
她的头歪在座椅上,湿透的头发贴着脸颊,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因为长时间的浸泡而发皱、发白,指尖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那是今天擦地板时被碎瓷片划的。
他记得那些碎瓷片。下午他摔碎了一个茶杯,碎片溅了一地。苏念蹲在地上捡,他不耐烦地踢开了一个碎片,正好踢到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吭声。只是把手缩回去,继续捡。
沈墨渊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了医院的急诊通道。
“医生!”他下车后几乎是砸开了急诊室的门,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有人需要急救!”
急诊医生和护士推着担架车跑出来。沈墨渊把苏念从后座抱出来,轻轻放在担架车上——那个“轻轻”的力度,连旁边的护士都多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可他放那个女孩的动作却小心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什么情况?”医生一边推车一边问。
“雨里跪了四个小时,高烧,昏迷前有抽搐。”沈墨渊的声音短促而精准,像在汇报工作,但尾音微微发颤。
医生皱了皱眉:“体温量了吗?”
“没有。”
“既往病史呢?”
沈墨渊顿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苏念有没有过敏史,不知道她的血型,不知道她以前得过什么病。他甚至不知道她今年到底二十岁还是二十一岁。
三年了。他把一个人困在身边三年,却对她一无所知。
“……没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医生没有再问,快速地将苏念推进了急救室。红灯亮起。
沈墨渊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衬衫上沾满了雨水和——他凑近了看——血。很小的一滩,从苏念的手臂上洇出来的。大概是她在院子里摔倒的时候蹭破了皮。
她的血。
和那天一模一样。
沈墨渊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双手里。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无声地、剧烈地颤抖。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急救室的红灯刺目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