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云筝其实不大明白,宋时安究竟在气什么。
三年前她辗转来到这个村子,被养母收留,汤药喂了近一个月方才下得了床。
养母平日就靠编些竹篮换钱,日子并不好过,是隔壁的许家人卖了头年猪,才换了银钱给她请了大夫。
没有养母和许家人,她如今已是一具白骨。
所以,是养母之命也好,还是为报救命之恩也罢,她嫁给许川,其实是天经地义。
更何况,许川虽生得五大三粗,心思却很细,有什么好东西总会第一个想到她。
她不喜欢许川,却觉得,能嫁给许川,是自己的福气。
只是很显然,宋时安不许她有这样的福气。
四目相对,那双燃着火的眸子分明在告诉她,他不许。
他要带她回京城,回相府,回到那个充斥着虚伪与恶毒的地方,继续折磨她。
小小的厨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灶膛内的柴火‘噼啪’一声炸了开来,才算是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对峙。
宋时安松了手,阮云筝便继续切菜,炒菜。
忙碌,却有条不紊。
不多时,三菜一汤端上了桌。
阮云筝扶着养母在桌前坐下,替她布菜,小声地唠叨着,“娘,药我放在灶王爷像后面的壁龛里了,用油纸包着的,一共七包,若是赶上阴天下雨,腿疼得厉害,就熬一包喝,千万别硬扛着。地里的活计,我会请许大哥帮忙的,您要是闷了,就在院里晒晒太阳,千万别累着自己……”
饶是强忍着,声音还是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颤抖。
在北境的十五年,舅舅将她当个男孩养,掉一滴泪都会惹来一顿责骂。
回京的两年里,更是与所谓的家人相处得惨不忍睹。
唯有这三年,跟着这个一无所有的养母,才算体会到了一丝温暖的情意。
可惜啊……就只有这三年。
养母枯瘦的手颤抖着将阮云筝的手包裹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不舍与担忧,“筝儿,娘知道,娘留不下你,也没什么能给你的,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逞强,有什么事,适当服个软。若……若过得不好,你再回来,娘等着你……”
说话间,二两碎银被塞进了她的手心。
这是养母这三年来所攒下的全部积蓄。
阮云筝的眼泪猝然落下,却猛地低下头,飞快地抹去,“放心吧娘,我是回去过好日子去了,这银子你留着,记得喝药,我走了,您……保重。”
说完,她不敢再看养母的脸,决然抽出手,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那辆玄色的马车静静地停在土路旁,车帘被掀开,宋时安已端坐其中。
阮云筝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垂眸望着自己的双膝,看都不看他一眼。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崎岖的村路,颠簸着将那座小小的土坯房一点点甩在了后面,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会有人照看好你养母。”
宋时安淡漠的声音忽然传来。
阮云筝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只疏离而客气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然后,便又是长久的沉默。
却也不知过了多久,宋时安的声音再次响起,“阮云筝。”
“整整三年,你就没有半句话,要同本王解释?”
解释?
这两个字,可真有意思。
阮云筝垂眸思索片刻,而后缓缓抬眼,迎上那双翻涌着晦暗情绪的眸子,安静着,沉默的。
宋时安读懂了。
她,无话可说。
三年,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抛下手中所有事务,只为了寻她。
到头来,她对他,竟连一句简单的解释都没有!
就算是要与那家人决裂,有他撑腰,又有何难?
为何非得离开京城,为何烧了桃园,为何不等他回来?
哪怕,随意编个理由。
哪怕,是骗他也好!
一双拳头,早已攥紧。
宋时安忽地轻笑了一声,转开头去。
罢了,没有就没有吧。
总之,他能寻回她,就已是上天垂怜。
许家村地处偏远,山路难行,抵达县城时,天色早已黑透。
马车最终停在了县城唯一的客栈门前。
早有伶俐的丫鬟候在门口,见车停稳,便立刻迎上前。
车帘被掀开,阮云筝率先走了出来。
灯火明灭间,那张半是完好半是狰狞的面孔突然出现,吓得小丫鬟手一抖,低低惊呼半声又猛地咽了回去。
慌忙垂下眼,再不敢多看,只愈发恭敬地屈膝行礼,声音微颤:“姑、姑娘,热水已备好了,请随奴婢来。”
说着,便是率先往客栈里行去。
阮云筝跟着她,上了二楼。
客房内热气氤氲。
丫鬟伺候得极为小心仔细,动作也十分轻巧麻利,唯独始终不敢再抬头看阮云筝一眼。
待洗漱完毕,一套簇新的衣裙被捧了上来,料子是上好的软绸,颜色是素雅的月白,针脚细密,显然是宋时安早吩咐人备下的。
阮云筝任由丫鬟替她换上。
衣裳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一般。
她走到房中的铜镜前坐下,模糊的镜面里,女子乌发半湿垂下,遮住了部分疤痕,完好的那半边脸在烛光下显出浅淡的清丽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阮云筝好似又看到了那个十五岁初入京城的少女。
那时的她,满怀憧憬,一双明亮的眸中全是对未来的期盼。
而今,那双眼里只剩一片枯寂。
终究还是唏嘘的吧!
阮云筝想。
她这一生,为何总是在泥地里挣扎?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阮云筝以为是方才的小丫鬟,于是低低应了声,“进。”
房门被打开,进来的,却是宋时安。
阮云筝有一瞬间的忧心,随即却放平了心态。
她无权无势,还有养母需要顾及,哪有资格去跟堂堂睿王斗?
只是,她也并未起身行礼,而是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铜镜前,望着铜镜中那个身影越来越近。
宋时安行至她身旁,高大的身影将光线遮去大半。
可下一瞬,他竟屈下单膝,半跪在她脚边。
阮云筝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终于将视线从铜镜上移开,垂眸看着他。
宋时安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动作娴熟又自然。
然后打开手中的瓷盒,用指腹剜出一小块莹白的药膏,另一只手则稳稳托着她的脚腕,将药膏缓缓涂抹在她微微红肿的脚踝上。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摩挲过皮肤,力道不轻也不重,就这么沿着经络缓缓按揉。
一时间,寂静的房间里,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他低缓的呼吸。
良久,他才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仍是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是他按得好,还是本王按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