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我"病愈"了。
这三天里,我让周庸往宫里送了三趟"补品"——都是市面上最贵的药材,包装精美,附带我亲手写的慰问信。信上字迹潦草,内容空洞,大意是"臣悲痛欲绝,恐难当大任,请太后另择贤能"。
太后回了一道懿旨,只有四个字:"安心养病。"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份尽调报告。安心?养病?她是在试探我,还是在安抚我?或者,她根本不在乎我,只是需要一个人占据"摄政王"这个位置,好让她垂帘听政名正言顺?
"王爷,"周庸在旁边提醒,"今日是陛下……是陛下第一次单独召见大臣的日子。"
我挑眉:"单独?"
"太后凤体违和,今日不临朝。陛下在御书房,召了宰相、兵部尚书、还有……还有王爷您。"
我笑了。这是测试,而且是压力测试。太后不在,让我直面那群豺狼,看我怎么选:是站在宰相那边,还是站在她那边,或者——最糟糕的——试图自己表现。
"更衣,"我说,"把那件最素的袍子拿来,不要玉冠,用木簪。"
"王爷,这……"
"本王是去见侄子,不是去选美。"
御书房比我想象中小。
不是面积,是气场。我想象中的御书房应该堆满典籍,墨香四溢,有股"为往圣继绝学"的庄重感。实际上,它更像一个……儿童房。角落里放着木马,书案上摊着《三字经》,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糕点。
以及,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孩子。
宰相站在书案左侧,兵部尚书站在右侧,两人之间的距离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们看到我进来,眼神各异:宰相是审视,兵部尚书是轻蔑,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静安王到——"
太监的声音尖利,划破空气。书案后的孩子猛地抬头,眼睛睁开,和我对视了一瞬。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带着刚被惊醒的迷茫,和某种……我很熟悉的东西。恐惧。九岁的孩子,被两个大人盯着,他知道自己在演戏,但不知道戏该怎么演。
"皇……皇叔平身。"他结结巴巴地说,显然有人教过他这句。
我跪下,行礼,动作来自肌肉记忆——原身的记忆。但我故意让袖子扫到了地上的灰尘,起身时还在咳嗽,像是个真的"病愈"之人。
"皇叔病好了?"小皇帝——周景珩——问,声音里带着点我没想到的……关切?
"托陛下洪福,"我低着头,声音虚弱,"臣只是……只是不忍让陛下久等,强撑着来的。"
宰相轻咳一声:"王爷,陛下今日召见我等,是为北狄求亲之事。太后凤体违和,此事需陛下圣裁,王爷以为……"
他在给我挖坑。如果我说"和亲",是软弱;如果我说"打仗",是鲁莽;如果我说"再议",是推诿。每一个选项都是错的,因为正确的答案只有一个:让太后决定。
但我不是来答题的,我是来……刷好感的。
"臣以为,"我抬起头,看着那个孩子,而不是宰相,"此事重大,臣……臣一介闲散之人,不敢妄言。但臣记得,先帝在世时,曾带陛下骑马射箭,说陛下'有太祖之风'。臣想,先帝若在,或许会问问陛下的想法?"
全场安静。
宰相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兵部尚书张大了嘴。而小皇帝……小皇帝的眼睛亮了。
"朕的想法?"他重复道,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是,"我微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陛下先吃颗糖,慢慢想。这是臣……臣府上厨子做的,不值什么,但甜。"
我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六串糖葫芦,晶莹剔透,裹着糖衣。这是我用【现代知识调用权限】兑换的"冰糖葫芦**工艺",昨晚让厨子连夜做的。
小皇帝愣住了。宰相的脸绿了——御书房里吃东西,成何体统!兵部尚书的眼角在抽搐,显然在计算这一幕的政治含义。
而我,我只是个"闲散王爷",带着糖来看侄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陛下,"宰相沉声道,"御书房乃议政之地,岂可……"
"宰相大人,"我打断他,声音依然虚弱,但带着点……无辜的困惑,"臣在病中,听闻陛下近日饮食不调,只是想……想尽一点叔叔的心意。这也有错吗?"
我故意让声音带上哽咽,像是在哭。原身的记忆告诉我,这位静安王从小爱哭,先帝活着时就常被逗弄"皇弟又掉金豆子了"。
人设,要立稳。
小皇帝看看宰相,看看我,又看看糖葫芦。他咽了口唾沫。
"朕……朕想吃。"
宰相:"陛下!"
"朕想吃糖葫芦!"小皇帝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九岁孩子特有的、被压抑后的爆发,"朕每天都在听你们说这个说那个,朕就不能吃颗糖吗?"
他抓过一串糖葫芦,狠狠地咬了一口。糖衣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脆。
我低下头,掩饰嘴角的笑意。第一步,完成。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我有生以来最荒诞的"会议"。
小皇帝吃着糖葫芦,时不时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不会突然变成另一个逼他的人。宰相试图把话题拉回"北狄求亲",但每次开口,小皇帝就说"朕再想想",然后咬一颗糖葫芦。
兵部尚书试图用"边防危急"施压,我适时地咳嗽两声,虚弱地说"臣听着都心惊",让小皇帝更加紧张。
最后,小皇帝说:"朕……朕想再问问皇叔。皇叔,你觉得呢?"
全场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宰相的眼神像刀子,兵部尚书的眼神像秤砣,都在衡量我的分量。
我慢慢地、虚弱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地说:"臣……臣以为,北狄之事,关乎国本,非臣所能妄议。但臣在病中,读了一本书,书上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臣想,陛下或许可以……可以先让人查查北狄的虚实?查查他们的单于,是不是……是不是也有难处?"
这是我从系统情报里挖出来的信息:北狄单于年老,二王子野心勃勃,内部并不稳定。但我不能直说,我只能"不经意"地提起,像一个真的在病中读书的闲散之人。
宰相眯起眼睛:"王爷读的是什么书?"
"《孙子兵法》,"我随口胡诌,"但臣读不懂,只是……只是记得这句话。"
小皇帝却抓住了重点:"皇叔是说,北狄也有麻烦?"
"臣不知,"我摇头,"臣只是……只是想让陛下知道,敌人或许也有敌人的敌人。这……这叫什么来着?"
"这叫'统战思维',"小皇帝突然说,然后愣住了,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我也愣住了。系统提示在我脑海中响起:"检测到皇帝'战略直觉'觉醒,当前进度:1%。建议宿主持续引导。"
宰相和兵部尚书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显然没听懂"统战思维"是什么意思,但听懂了"敌人也有敌人"——这是一个九岁孩子不该有的思路。
"陛下圣明,"我连忙说,像是在掩饰什么,"臣……臣只是胡乱说的,陛下别当真。"
小皇帝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他又咬了一颗糖葫芦,突然说:"朕想再查查。宰相,你让人去查北狄的事,查清楚他们的单于和二王子。朕……朕下次再议。"
宰相的脸色变了,但不得不躬身:"臣遵旨。"
兵部尚书也低头:"臣遵旨。"
我虚弱地咳嗽:"臣……臣也告退,臣头晕……"
"皇叔留下,"小皇帝突然说,"朕……朕想再问问糖葫芦的事。"
宰相和兵部尚书退出时,我注意到他们的背影。宰相的步子很慢,像是在思考;兵部尚书的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
而我,我只是个"头晕"的闲散王爷,被侄子留下来问糖葫芦的做法。
"皇叔,"小皇帝等门关上,立刻从龙椅上跳下来,跑到我身边,"这糖葫芦真是你府上做的?比宫里的好吃!"
我看着他,这个九岁的孩子,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但袖子上有糖渍。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在投行面试里绝对不会展现的……天真?
"是,"我说,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包,"臣怕陛下不够吃,多带了些。但陛下要答应臣,不能告诉宰相他们,不然他们会说臣……说臣蛊惑君心。"
小皇帝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朕不说!朕谁也不说!"
他拉着我坐到书案旁,自己也爬上来,盘腿坐着,像任何一个九岁的孩子。但龙袍太重,他坐得不舒服,偷偷把腰带松了松。
"皇叔,"他压低声音,"你真的是病了吗?"
我心跳漏了一拍。这个问题太直接,不像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该问的。
"臣……"
"朕觉得你没有,"他打断我,声音依然很轻,但带着一种我没想到的……清醒,"你刚才和宰相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朕的奶娘说,生病的人眼睛是浊的,你的很清。"
我看着他,重新评估这个"甲方"。系统给他的评价是"需要干预",但或许……他比我想象的更有观察力?或者,他只是太孤独,太渴望有人真的"看见"他?
"陛下慧眼如炬,"我决定赌一把,声音依然轻,但不再虚弱,"臣确实……确实没有病得那么重。但臣如果不'病',就要天天来上朝,就要和宰相他们一样,逼陛下做这个做那个。臣不想那样。"
小皇帝咬着糖葫芦,看着我:"为什么?"
"因为臣是陛下的叔叔,"我说,"叔叔应该给侄子带糖吃,而不是……而不是作业。"
他笑了,这是三天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皇叔,"他说,"你能常来吗?带糖来,不带……不带那些东西。"
"臣可以,"我说,"但陛下也要答应臣一件事。"
"什么?"
"下次宰相再逼陛下做决定,陛下可以说'朕要想想',然后……然后偷偷告诉臣,臣帮陛下想。"
这是越权,是大逆不道,是任何一个"忠臣"都不会提的建议。但我是个"闲散王爷",我"不懂"规矩。
小皇帝的眼睛更亮了:"真的?"
"真的,"我说,"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能让宰相知道,不能让太后知道,不能让……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然,皇叔就再也不能带糖来了。"
他用力点头,糖葫芦的糖渣掉在龙袍上:"朕发誓!朕拉钩!"
我们拉钩。九岁孩子的手指很小,很软,但很用力。
系统提示在我脑海中响起:"【情感绑定】建立,当前信任度:35/100。警告:此关系若暴露,将导致'太后党'敌意大幅上升。"
我不在乎。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次我要活得聪明点,也要……温暖点。
离开御书房时,我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
她穿着宫女的服饰,但站姿太挺拔,眼神太锐利。看到我,她低头行礼:"王爷,太后请您去慈宁宫一叙。"
我微笑,像是没察觉到任何异常:"有劳带路。"
慈宁宫比御书房大得多,也冷得多。太后坐在凤座上,隔着珠帘,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X光,像尽职调查,像投行MD审视一个试图证明自己的实习生。
"皇叔今日,"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慵懒,"很得陛下欢心。"
我跪下,额头触地:"臣……臣只是带了些甜食,陛下近日饮食不调,臣……"
"本宫知道,"她打断我,"本宫什么都知道。御书房里有本宫的人,皇叔说的每一句话,本宫都知道。"
我保持跪姿,心跳加速,但声音依然"惶恐":"臣……臣不敢欺瞒太后,臣确实……确实没有病重,臣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害怕像先帝一样,"我抬起头,让眼泪流下来——这很容易,我想起高盛的拒信就行,"先帝驾崩,臣悲痛欲绝,但臣更怕……更怕步先帝后尘。先帝在位十七年,每日勤政,最后……最后却……"
我哽咽着说不下去。太后沉默了。
这是堵伯。我在暗示:先帝的死,可能和"勤政"有关,可能和……某些人有关。我在暗示我知道一些事情,但我"不敢"说,因为我"害怕"。
"皇叔,"太后的声音变了,带着点……玩味,"你变了很多。"
"臣……臣经此一劫,"我低头,"像是……像是死过一次,想通了许多事。臣只想……只想安度余生,偶尔看看陛下,就……就够了。"
珠帘后传来一声轻笑:"安度余生?皇叔今年二十四,就想着安度余生了?"
"臣……臣无能,"我说,"臣不懂治国,不懂军事,只懂……只懂吃喝玩乐。太后若有用得着臣的地方,臣万死不辞。但若无……若无大事,臣想……想在府中养花种草。"
长久的沉默。
然后,太后说:"去吧。本宫乏了。但皇叔记住,陛下年幼,需要……需要正确的引导。皇叔的糖葫芦,偶尔带一次即可,多了,伤牙。"
我磕头,退出。走出慈宁宫时,后背已经湿透。
她在警告我。她知道我在做什么,但她没有阻止——因为她不在乎。一个"闲散王爷",一个"懂吃喝玩乐"的皇叔,对她的权力没有威胁。甚至,她可能觉得我有用:我可以安抚小皇帝,让他不那么抗拒"被引导",而我"不懂政治",不会教坏他。
她以为她在利用我。
我走在宫道上,看着远处的宫墙,嘴角微微上扬。
让我们看看,谁利用谁。
回到王府,我立刻召来周庸,做了两件事:
第一,让他去查"慈宁宫的宫女",特别是那个在御书房外等我的。她的站姿不像宫女,像军人。
第二,让我兑换了第二个【现代知识调用权限】,选择了"基础情报学"——如何建立情报网络,如何反跟踪,如何识别双面间谍。
系统问我:"宿主为何选择此项?当前任务进度未要求情报能力。"
"因为,"我在脑海中回答,"我的甲方身边全是间谍,我的乙方(太后)在监视我,我的竞品(宰相)想搞死我。没有情报,我活不过三个月。"
"……批准。宿主【风险意识】指标上升,当前评级:A-。"
当晚,我坐在桂花树下,喝着从系统兑换配方酿制的"桂花酿",看着月亮。
三天前,我死在北清的凌晨,死因是心脏骤停,直接原因是高盛拒信。
三天后,我坐在王府里,喝着酒,养着猪(扮猪吃虎的猪),和一个九岁孩子建立了秘密联盟,和他的监护人(太后)达成了微妙的默契,和他的竞争对手(宰相)埋下了第一颗雷。
小皇帝今天问了我三个问题:糖葫芦怎么做,北狄的单于是不是老了,以及……皇叔你为什么哭。
我回答了前两个。第三个,我说:"因为皇叔想起,以前也有人对皇叔好,后来那个人不在了。"
这是真话。高盛的HR不会知道,她的一封拒信,杀死了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而小皇帝,这个九岁的孩子,会因为一串糖葫芦,记住他的皇叔。
"系统,"我在脑海中问,"我的项目进度如何?"
"【情感绑定】建立,【信任关系】初步形成,【敌方评估】完成。当前项目进度:3%。警告:太后党【警惕度】上升,建议宿主降低活动频率。"
"不,"我说,"我要增加频率。每周两次,带不同的糖,讲不同的故事。我要让那个孩子,在一个月内,只信任我一个人。"
"……这不符合'渐进式信任建立'原则。"
"但符合'危机干预'原则,"我喝完最后一口酒,"我的甲方处于高风险环境,每一个他身边的大人都在利用他。如果我'渐进',他会先被摧毁。我要快,要快到他来不及被伤害。"
系统沉默了很久。
"……批准。宿主获得【紧急授权】,可透支一次【现代知识调用权限】。"
我笑了。透支。我喜欢这个词。金融的本质就是透支未来,换取现在。
而我,林昭,北清金融系研二,死在凌晨三点的拒信里,又活在一个需要"千古一帝"的时空里——
我要透支所有的聪明,所有的腹黑,所有的……温柔,来换取一个孩子的未来。
以及,我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