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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周,梁叙衡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
第一次七点到家时,我正在吃泡面。
他看了眼桌上的纸碗。
“阿姨没来?”
“我辞了。”
“为什么?”
“搬出去以后,一个人用不上。”
他解领带的手慢了一下。
“你真要搬?”
我挑起面。
“房东这周交钥匙。”
第二天,他六点半回来。
第三天六点。
第四天,我刚从医院回来,玄关已经亮着灯。
厨房里传来刺耳的报警声。
我推门进去。
梁叙衡正踩在凳子上按烟雾报警器。
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背沾着一点油。
锅里不知道煮着什么,已经糊成一团。
听见声音,他低头看我。
“回来得正好。”
“洗手。”
“可以吃了。”
我换鞋走过去。
看了半天锅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
梁叙衡跳下凳子,把锅往旁边推。
“失败品。”
旁边还有两份外卖。
他打开盒子。
“吃这个。”
我坐下。
他今天穿了我以前最喜欢的蓝衬衫。
还是灰色。
梁叙衡把筷子递给我。
“明晚有空吗?”
“怎么?”
“吃个饭。”
“在家也能吃。”
“出去。”
他很少这样绕。
我看了他一眼。
“好。”
餐厅是我很多年前就想去的那家。
第一次约到位置,他临时去机场接梁乔。
第二次,梁母摔了一跤。
第三次是什么原因,我已经记不清了。
后来我再也没提。
服务员把我们带到靠窗的位置。
江面正好亮起灯。
梁叙衡替我拉开椅子。
“不是一直想来吗?”
“以前。”
他手指在椅背上顿了一下。
“以后想去哪,可以跟我说。”
我没接这句话。
菜上齐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边。
“今天不处理别的事。”
我笑了一下。
“公司不要了?”
“少我一天不会倒。”
“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梁叙衡夹菜的动作慢下来。
“以前是我不对。”
没有后半句。
没有“但是”。
我低头喝了口汤。
暖的。
他身上最后那一点颜色还在。
浅得像要被灯光冲散。
勺柄贴着指腹。
我忽然生出一个很轻的念头。
也许......
桌边的手机忽然亮起来。
梁乔。
梁叙衡看了一眼,没有接。
屏幕暗下去。
不到半分钟,又亮。
还是她。
第三次震动时,梁叙衡眉头皱起来,终于拿起手机。
“怎么了?”
梁乔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哥,我车坏在地下车库了。”
“我打了好几次救援电话都没人接。”
“你能不能来一下?”
梁叙衡下意识看了一眼车钥匙。
手已经伸过去。
“你先——”
话说到一半。
他抬眼看见我。
手指离钥匙只剩一点距离。
我没有催。
也没有问。
只是低头,把鱼肉里最后一根小刺挑出来。
几秒后。
那只手收了回去。
“打保险救援。”
“不会就找停车场工作人员。”
梁乔那边停了一下。
“哥?”
“我今晚有事。”
“自己处理。”
电话挂断。
梁叙衡把手机重新扣回桌面。
他的神情明显松了一点。
甚至带着一点等待表扬似的期待。
“吃吧。”
我抬起头。
窗外有一艘游船经过。
灯带把江面染得很亮。
红的。
黄的。
蓝的。
绿的。
我再看向梁叙衡。
领口最后那一点颜色正在慢慢褪下去。
像一小块被水浸开的颜料。
越来越淡。
最后彻底消失。
梁叙衡夹了一块鱼放进我碗里。
“怎么这么看我?”
他嘴角甚至带着笑。
“今天终于没让你失望吧?”
我低头看着那块鱼。
“嗯。”
这一次,他没有走。
他终于选了我。
可太晚了。
回到家,我把最后一个纸箱推到玄关。
梁叙衡刚脱下鞋。
目光落在箱子上。
“你干什么?”
“东西收完了。”
“明天搬。”
他站直身体。
“饭不是吃得好好的?”
“嗯。”
“梁乔那边我也没去。”
“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我蹲下,把纸箱底部翘起来的胶带重新压紧。
梁叙衡站在身后。
呼吸比平时重。
“陶知遥。”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手指停在胶带上。
这句话从前都是我问他。
现在终于轮到他问。
我站起来。
“梁叙衡。”
“不是你现在怎么做的问题。”
“是我已经不想要了。”
他看着我。
车钥匙还攥在手心。
金属边缘压出一道红印。
“什么意思?”
我拉起行李箱。
轮子经过玄关缝隙,轻轻磕了一下。
“就是这个意思。”
他伸手抵住门。
“你要分居?”
“嗯。”
“多久?”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门外的声控灯亮了。
灰白的灯落在他脸上。
那张我看了很多年的脸,忽然普通得像楼道里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人。
我移开视线。
“再说吧。”
他抵着门的手一点点垂下来。
电梯门合上前。
我看见他还站在玄关。
那盏我以前替他留过无数次的灯,在他身后亮着。
以后不用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