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村的孩子们都有自己的秘密基地。
有的是废弃的砖窑,有的是打谷场旁边的稻草垛,有的是村小学后面那间放杂物的小屋。蜜米和宁雨的基地在河边,在一棵老柳树的树洞里。
这棵柳树大概是村里最老的树了,树干粗得要两个大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盘根错节,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洞,洞口被垂下来的柳条遮得严严实实的,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宁雨第一次带蜜米来这里的时候,蜜米觉得像是走进了童话书里。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宁雨说,表情很认真,“不许告诉任何人。”
“奶奶也不行吗?”
“秘密就是谁都不能说。”
蜜米用力点头,她觉得“秘密”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魔力,像是含在嘴里的一颗糖,只有自己知道它是什么味道。
树洞里不大,刚好够两个小女孩蜷着腿坐在里面。宁雨在里面铺了一层干稻草,又垫了一块旧麻布,坐上去软软的。树洞的内壁上有几根细小的树根垂下来,像帘子一样,蜜米伸手去摸,它们微微地颤了颤,好像有生命似的。
“它们当然有生命,”宁雨说,“树是活的。”
“那它会听到我们说话吗?”
“也许吧。”
蜜米对着树根小声说:“柳树爷爷你好,我叫蜜米。”
树根又颤了颤。蜜米觉得那是柳树在回答她。
从那以后,这个树洞就成了她们的小世界。蜜米把她的罐头瓶带过来,里面养着那条已经胖了一圈的青虫;宁雨带来了一本翻烂了的《安徒生童话》,书页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但上面的字还是清楚的。
宁雨给蜜米读《海的女儿》,读到小人鱼变成泡沫的时候,蜜米的眼眶红了。
“她为什么不杀了王子?”蜜米吸着鼻子问。
“因为她爱他。”
“可是他不记得她了呀。”
宁雨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时候你为一个人做了很多事,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但你自己知道,就够了。”
蜜米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住了。很多年后她才懂,宁雨那时候说的其实不是小人鱼,而是她自己——十二岁的宁雨,已经在学着默默地承受一些事情了。
暑假的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每天早晨,蜜米会端着搪瓷碗去宁雨家找她,两个人在院子里蹲着刷牙,牙膏沫掉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然后她们一起去田埂上摘野花,去水塘边捞蝌蚪,去树洞里读故事书,去菜地里看青虫有没有变成蛹。
那条青虫终于在一个早晨变成了蛹。
蜜米打开罐头瓶的时候,发现青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棕色的、硬壳的东西,贴在瓶壁的叶片上。
“它死了吗?”蜜米慌了。
“没有,”宁雨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它在睡觉。等它醒了,就变成蝴蝶了。”
“真的吗?”
“真的。我骗过你吗?”
蜜米想了想,宁雨确实从来没有骗过她。宁雨说蚂蚱串起来用油炸很香,后来她们真的炸了,确实很香;宁雨说鱼啄脚趾头痒痒的,后来她长了一岁,终于爬上了歪脖子柳树,脚伸进水里,确实痒痒的;宁雨说等她长大了就能去树洞,她真的去了。
所以宁雨说青虫会变成蝴蝶,那就一定会。
蜜米把罐头瓶放在窗台上,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蛹有没有变化。一天,两天,三天……到了第七天的早晨,她发现蛹壳上裂开了一条缝。
“宁雨姐姐!宁雨姐姐!”她光着脚丫子跑过半个村子,在宁雨家门口大喊,“要出来了!蝴蝶要出来了!”
两个人跑回蜜米家的时候,蝴蝶已经钻出了一半。
它是从蛹壳的裂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翅膀湿漉漉的,皱巴巴的,像一团揉过的纸巾。蜜米紧张得攥紧了宁雨的衣角:“它好可怜,要不要帮帮它?”
“不能帮,”宁雨说,“它得自己出来。如果帮它,它的翅膀就没有力气展开,就飞不起来了。”
她们蹲在罐头瓶前面,看着那只蝴蝶慢慢地、艰难地把自己从蛹壳里拽出来。它的身体湿湿的,翅膀皱成一团,看起来脆弱得像是随时会碎掉。
然后,蝴蝶开始展翅。
那是一个缓慢而庄严的过程。翅膀上的褶皱一点一点地展开,像一把被折起来的扇子慢慢打开。翅膀上的花纹也渐渐清晰了——那是橘红色和黑色相间的图案,边缘还有一圈白色的斑点。
“是凤蝶,”宁雨说,“好漂亮。”
蜜米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只蝴蝶的翅膀完全展开,在早晨的阳光下微微颤动,像两片会呼吸的花瓣。然后蝴蝶试了试,轻轻地扇动了一下翅膀,从瓶口飞了出去。
它飞过丝瓜架,飞过豆角藤,飞过那排老柳树,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橙色的小点,消失在蓝天里。
蜜米一直仰着头,直到脖子酸了才低下来。她揉了揉眼睛,宁雨递过来一块手帕。
“哭什么?”
“没哭,”蜜米接过手帕,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它飞走了。”
“蝴蝶本来就是要飞的。”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蜜米说不清楚。她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被那只蝴蝶带走了一点什么。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一种叫做“不舍”的东西——你还不会说它的名字,就已经尝到它的味道了。
宁雨搂了搂她的肩膀:“走吧,我们去捞蝌蚪。蝌蚪也要变青蛙了,再不去捞就捞不到了。”
蜜米点了点头,把手帕叠好塞进口袋里。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空罐头瓶,瓶壁上还沾着一小片蛹壳,像一枚褪下来的旧壳。
她想,蝴蝶大概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是一条青虫吧。
那也没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