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温以宁获得“年度谎言”奖的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颁奖礼在三里屯一家独立书店的地下室,场地不大,来的都是播客圈的人。
她的节目《人间谎言》拿了年度最佳叙事类播客,奖杯是一个黄铜铸成的小喇叭,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喇叭口上刻着一行字——“最好的谎话,藏着最真的心事。
”她把奖杯放在话筒旁边,对着台下说了一段话。“三年前我开这个节目的时候,
我前男友说我一定会失败。他说没有人会对陌生人的谎话感兴趣。
今天我想对他说——”她停了一下,台下的同行们都笑了,等着一个漂亮的复仇金句。
温以宁也笑了,把奖杯举起来晃了晃,“他说得对。确实没有人对陌生人的谎话感兴趣。
所以我把每一个陌生人都变成了不是陌生人。”掌声和笑声同时响起来。散场后,
她在书店门口等车。雪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呢子大衣上很快就化了。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声,年轻,带着一点犹豫,
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拨出这通电话。“请问是《人间谎言》的温以宁吗?”“我是。
”“我叫沈眠。我想讲一个谎话。”温以宁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
从包里摸出随身带的录音笔。这是她的职业习惯——永远准备着,
因为最好的故事总是在你最没有准备的时候出现。“你说。”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雪落在温以宁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睛。“我假装失忆,在我前男友家住了十七天。
”沈眠说。温以宁的拇指按下了录音键。二第二天下午,
温以宁在东四的一家咖啡馆见到了沈眠。沈眠比她想象中年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穿一件燕麦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很白的脖颈。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杯沿打转。温以宁在她对面坐下,
把录音笔放在桌面上,推到两人中间。“你确定要录?”沈眠点了点头。
“这期播出去会有很多人听到,你想过吗?”“想过。”沈眠抬起眼睛看她。
她的眼睛是很淡的棕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更深的褐色,看人的时候目光定定的,
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想让别人听到。”温以宁按下录音键。红灯亮了。“你刚才说,
你假装失忆在前男友家住了十七天。从哪天开始?”“十一月三号。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沈眠的手指在咖啡杯沿上停住了。“因为那天是他的生日。
”陈屿白,二十九岁,建筑师。沈眠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窗外的雪正好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握着咖啡杯的手背上。她的手很瘦,
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淡的戒痕——不是晒出来的色差,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压痕,
皮肤下的毛细血管被压变形了之后再也恢复不了的那种。温以宁注意到了那道痕。她没有问,
不是时候。“你们在一起多久?”“三年。从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什么时候分的手?
”“今年五月。”温以宁在心里算了一下。五月到十一月,六个月。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勇气,
才会在分手半年后,在前男友生日那天,假装失忆敲开他的门?沈眠像是看懂了她的表情,
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算不上笑,
更像是一种对自己行为的注释——她知道这件事听起来有多荒唐。
“那天下午我去他公寓楼下站了两个小时。”她说,“一开始只是想看看他。
他生日那天总会提前下班,去楼下的蛋糕店买一块芝士蛋糕。他喜欢吃芝士蛋糕,
但只吃那一家的,因为那家的饼底是消化饼干做的,不是奥利奥。他不喜欢奥利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了很久的队,终于等到一个出口。
温以宁没有打断她。“我在楼下等到五点四十,他真的提前回来了。手里拎着蛋糕盒子,
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长了一点。他没有看到我,刷卡进了单元门。我站在外面,
看着十二楼的灯亮起来。”沈眠端起美式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凉透了,她的眉心皱了一下。
“然后我上楼了。”“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没有计划。”温以宁等着她继续。
“我站在他家门口,想敲门,又把手放下了。反复了大概五六次。后来门自己开了。
”“自己开了?”“他出来扔垃圾。”沈眠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点自嘲,“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你做了什么?”“我看着他,用一种非常困惑的眼神,说了一句话。‘你好,
请问——你是谁?’”温以宁靠在椅背上,轻轻吸了一口气。做了三年《人间谎言》,
她听过各种各样的谎话。有人假装怀孕挽留男友,有人假装绝症骗取捐款,
有人假装富二代骗婚,有人假装失忆逃避债务。但沈眠这个谎话不一样。它不是工具性的,
不是用来换取什么的。它更像是一种——她想了想,在心里找到了一个词——试探。
“他信了?”温以宁问。沈眠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戒痕。“他不信。
陈屿白是建筑师,他的职业就是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站在他家门口,
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皱眉。他皱眉的样子我很熟,
左边眉毛比右边压得低一点,嘴角会微微收紧。那是他在判断一件事是否合理的表情。
”“然后呢?”“然后他把我让进了门。”三沈眠在陈屿白家的第一个晚上,
睡在客厅的沙发上。那是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她三年前陪他一起买的。
当时他们在宜家逛了一整个下午,为了选这张沙发还是另一张皮质的争论了四十分钟。
最后陈屿白说“你选”,她说“我不选”,他说“那我选了”,她说“你选了我就不坐了”。
最后他选了这张灰色的,因为她偷偷看了价签,这张便宜一千块。她躺在沙发上,
盖着他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毯子,侧过脸盯着沙发扶手上的一块小污渍。那是她弄的。
有一次她窝在沙发上吃外卖,不小心把辣油滴了上去,怎么擦都擦不掉,
最后把靠垫翻过来盖住。现在靠垫被拿走了,那块污渍露了出来,
像一个只有她认识的小标记。客厅的灯关了,走廊里透进来一线光。陈屿白站在卧室门口,
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沈眠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躺在黑暗里,
面对着一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她只想到了怎么开始,没想到怎么继续。
她不知道一个失忆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应该给自己编一个什么样的新身份,
不知道应该记得什么、忘记什么。“我不知道。”她说。这是她整个晚上说的第一句实话。
陈屿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相册。他打开客厅的落地灯,
在她对面坐下,把相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给她看。
照片里全部是建筑——摩天大楼、博物馆、图书馆、桥梁、车站。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用铅笔标着日期和地点,字迹工整而克制,像施工图纸上的标注。
“你以前来过我这里,”他说,“你看这些照片,有印象吗?”沈眠看着那些照片。
她当然有印象。那些照片里的每一栋建筑她都听他讲过。芝加哥的威利斯大厦,
他站在观景台上拍的,说这座楼的钢结构是建筑史上的奇迹。金泽的二十一世纪美术馆,
他说那个圆形空间让他第一次觉得建筑可以是不分内外的。苏州博物馆,
他在片石假山前站了四十分钟,她蹲在旁边吃完了两串糖葫芦,他都没注意到。她摇了摇头。
“没有印象。”陈屿白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明天我带你去医院。”他说。“不用。
”“你什么都不记得,不去医院怎么办?”“我只是不记得自己是谁。”沈眠说,
“但我记得别的东西。我知道怎么坐地铁,知道红灯停绿灯行,知道咖啡是苦的糖是甜的。
我只是——”她停了一下,“只是不记得我自己了。”这句话她说得很小心。因为她知道,
一个真正的失忆症患者是不会用“只是不记得我自己”这种句式的。这种句式太文学了,
太像一个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在描述失忆。但陈屿白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
左边眉毛微微压低了一点。“那你记得我吗?”他问。沈眠看着他的眼睛。
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成暖黄色。他的瞳仁是很深的黑色,
看人的时候不会游移,像他画在图纸上的线,从起点到终点,笔直地、确定地、没有犹豫地。
“不记得。”她说。“那你刚才在门口看到我的时候,为什么哭了?”沈眠愣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她站在他家门口,看到他出来扔垃圾的那一刻,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以为那是背对着灯光他没看见。但他看见了。她张了张嘴,找不到答案。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外的北京城正在进入深夜,
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我——”她说。“算了。”陈屿白站起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盖住她的肩膀,“睡吧。”他关了灯,走进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沈眠侧躺在沙发上,
盯着那道光。她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在这张沙发上过夜,也是这样的姿势,
也是这样盯着卧室门缝里的光。那时候她想的是——这个人会是我的。
现在她想的是——这个人曾经是我的。四温以宁把录音笔暂停,叫服务员换了两杯热咖啡。
沈眠端起新换的热美式,双手捧着,手指慢慢恢复了血色。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
东四的胡同里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地浮在暮色里。“你为什么来找我?
”温以宁问,“这个故事你完全可以不告诉任何人。十七天结束之后,你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沈眠转着手里的咖啡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假装失忆的那十七天,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长的谎话。
但奇怪的是——那十七天里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
都比我之前三年里的任何时候更真实。”温以宁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录音笔的边缘。
做了三年《人间谎言》,她听过无数个人说出类似的话。谎言像一面反向的镜子,
它没有映出真实,但它照出了说谎者最想成为的样子。沈眠假装失忆,不是为了骗陈屿白,
是为了骗过那个不敢再靠近他的自己。“讲讲那十七天。”她说。沈眠喝了一口咖啡。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粥的味道。”皮蛋瘦肉粥。沈眠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
用鼻子确认了这个信息。陈屿白只会做这一种粥,米和水的比例是一比八,皮蛋切得很大块,
瘦肉用料酒和姜丝腌过,起锅前撒一把葱花。她以前说过他的皮蛋切得太大了,
他说切小了没口感,她说你就是懒,他说对,我就是懒。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她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客厅被晨光照得很亮,落地窗外是北京深秋的晴空,
蓝得发脆。陈屿白端着两碗粥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她坐起来了,脚步顿了一下。
“洗漱的东西在洗手间,新的牙刷在镜子后面的柜子里,毛巾用蓝色的。”她站在洗手间里,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有青色的阴影,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她打开镜子后面的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她的牙刷、她的洗面奶、她的卸妆油、她的隐形眼镜护理液。
分手六个月了,他没有扔掉。不是特意留着的那种“没有扔掉”,
而是——它们本来就应该在那里,像瓷砖的缝隙一样,像门把手的位置一样,
是这间公寓的一部分,不需要被特别处理。她刷了牙,洗了脸,用蓝色的毛巾擦干。
毛巾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是她以前买的那个牌子,白茶味的。她把脸埋进毛巾里,
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放下,走出洗手间。粥放在餐桌上,旁边放着一碟酱菜。
陈屿白坐在对面,已经吃了一半。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细密的声响。沈眠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皮蛋很大块,瘦肉腌得刚好,葱花的香气被热气一激,整个鼻腔都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好吃吗?”他问。“好吃。”“你知道这叫什么吗?”“什么?”“皮蛋瘦肉粥。
”沈眠差点被粥呛到。她抬头看他,他正在夹酱菜,表情非常正常。
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他嘴角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他在忍笑。陈屿白忍笑的时候,
左边的嘴角会比右边高一点点,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以前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这不是她的错觉。现在她确认了。他在逗她。
他对一个自称失忆的、不知道是谁的女人,在逗她。沈眠低下头继续喝粥,眼眶发热。
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把一块皮蛋从左边拨到右边,又从右边拨到左边。
“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她说,“你总得叫我点什么。”陈屿白放下筷子,看着她。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照得很亮。他的手指很长,指关节微微凸出,
食指侧面有一道浅白色的疤——是去年春天被美工刀划的。
她在旁边看着他把血擦掉贴上创可贴然后继续做模型,她说你不疼吗,他说疼,
但模型明天要交。“小勺。”他说。“什么?”“我叫你小勺。
你刚才用勺子把皮蛋拨来拨去的样子,像一只猫在玩勺子。”沈眠张了张嘴。
她在他家住了三年,他从来没给她起过昵称。他叫她沈眠,连名带姓,像叫一个同事,
像叫一个甲方。为这件事她跟他吵过,他说名字就是用来叫的,为什么要起昵称。
她说因为昵称代表亲密。他说我们不够亲密吗。她说不是够不够的问题,是——她说不上来,
最后气得去沙发上睡了一夜。现在她失忆了,变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他给她起了“小勺”。“那你叫什么?”她问他。“陈屿白。耳东陈,岛屿的屿,白色的白。
”“你是做什么的?”“建筑师。”“建筑师是做什么的?”陈屿白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站起来收碗。他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高很瘦,
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家居服微微凸起。“建筑师,”他说,背对着她,
“是给别人的生活设计容器的人。”五第三天,陈屿白带沈眠去了一趟他的工作室。
工作室在酒仙桥一个改建的厂房里,挑高很高,四面都是落地窗,阳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
把水泥地面照得发亮。空间里摆着十几张工作台,每张台上都摊着图纸、模型和笔记本电脑。
陈屿白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放着一个做到一半的建筑模型,
白色卡纸切割成的体块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旁边散落着美工刀、钢尺和胶水。
沈眠站在他的工位前,看着那个模型。她认识这个模型。
去年冬天他就在做这个方案——一个社区图书馆,在通州,甲方是**,
预算很低但要求很高。他为这个项目熬了无数个通宵,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
走到客厅看到他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片卡纸。她把他叫醒让他去床上睡,
他说不行,明天要交中期汇报。她说你又不是实习生为什么要这么拼。
他说因为这是我第一个独立负责的公共建筑。现在这个模型比去年冬天丰满了许多。
体块之间的咬合关系更清晰了,屋顶的曲线从生硬变得柔和,
她在心里想象着它建成之后的样子——光线从那条曲线的缝隙里漏下来,
在阅览室的木地板上画出一道弧形的光斑。“有印象吗?”陈屿白站在她旁边问。“没有。
”她说。“这个图书馆的屋顶曲线,是你想的。”沈眠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我?
”“去年十二月份,我还在为屋顶的形式纠结。你从我桌上拿走一张草图纸,
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道弧线。你说,如果屋顶是弯的,冬天的时候雪落在上面,
化掉的时候水会沿着弧线流下来,在外面结成冰挂。小孩子会站在冰挂下面伸手去够。
”沈眠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然后呢?”“然后我用了你的弧线。
”她看着那个模型屋顶上的曲线。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画过那道弧线。去年十二月她在做什么?
她在投简历,在面试,在被拒绝,在等他回家。她以为那段日子里自己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她在他的草图纸上画了一道弧线,他把它做成模型,放进方案里,
现在这个图书馆正在通州施工,明年就要落成了。“我不记得。”她说。陈屿白没有说话。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支铅笔,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草图纸,铺在她面前。“画一道。
”“什么?”“随便什么。一道线。”沈眠拿起铅笔。笔杆上有他手指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