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在的时候,她也不提。
这几年她一个人睡在空屋里,夜里总梦见有个女人追着她喊囡囡。
她醒了就坐到天亮。
她说:「我不是要怪谁,我就是想知道她有没有想过我。」
年轻女人拿出一份报告。
「结果出来了。」
外婆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掌心全是老茧。
中年男人看完报告,眼泪一下砸到纸上。
「对上了。」
「大姑,你真是我大姑。」
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捂着嘴哭:「我姐还活着,妈等到了。」
外婆站起来:「我妈还在?」
「在。」男人说,「九十九了,在南州医院。前几天不肯吃饭,就念叨丢了的囡囡。我们今天就走,老人家撑着一口气等你。」
外婆立刻说:「走。」
走了两步,她又看我:「清清,奶奶这身能见人吗?」
我扶住她:「能,很好看。」
她小声问:「我头发白不白?」
「不白。」我说,「这样正好,干净。」
她这才点点头。
我们当天去了南州。
坐动车,转车,再坐车去医院。
外婆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车开快一点,她就抓着扶手。
「清清,你请几天假?」
「请了。」
「领导会不会骂你?」
「不会。」
「你工资会不会扣?」
「不会。」
她又问:「你妈知道吗?」
我给我妈发了消息,说我回老家陪外婆出门。
电话很快打来。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我妈就说:「姜清,你是不是闲的?不是说公司忙吗?怎么又请假?」
「妈,奶奶这边有事。」
「她能有什么事?」我妈压着声音,「你嫂子今天去上班,我在家带孩子,饭还没做。你一个外孙女,别总往娘家那边掺和。」
我看了外婆一眼。
她听见了。
她把脸转向窗外,像没听见。
我说:「等我回来再跟你说。」
我妈不耐烦:「别跟我说这些。你哥工作也忙,你别指望他管。下次老太太再给你打电话,你就说没空。」
电话挂了。
外婆把手放到膝盖上,慢慢搓着那块洗得发白的手帕。
「你妈忙。」
我说:「嗯。」
「忙是好事。」她说,「人忙,说明还有人需要。」
我没接话。
南州医院住院楼很高。
电梯里挤满了人。
外婆站在我身边,肩膀缩着,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孩。
她问:「清清,我进去怎么叫她?」
我说:「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她低头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病房门口站着很多人。
有白发老人,有中年男女,也有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
他们看见外婆,一下围上来。
「大姐。」
「真是大姐。」
「跟年轻时候的姨婆太像了。」
病房里,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太太躺在床上。
她听到动静,费力睁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