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在三楼的客房里站了足足三分钟。
这间房和闻舟的主卧就隔着一道墙。
管家老陈带她上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嘴角努力往下压,但眼睛里的八卦之光简直要烧穿他的老花镜片。
“景医生,”老陈把她的行李箱放在门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求多福”的悲悯,“少爷说……让您住这间。”
景昭看了看那道和主卧共用的墙壁,又看了看老陈。
“他让我住这间?”
“是的。”
“不是二楼走廊尽头那间?”
“少爷临时改的。”
景昭沉默了两秒钟。
上一世,她花了整整两个月才从二楼的客房搬到这间房。
那时候闻舟已经开始依赖她了,有一天晚上他做了噩梦,凌晨三点来敲她的门,浑身冷汗,嘴唇发白,站在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把他拉进来,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子坐在她床边,喝了一口,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能不能搬到我隔壁。”
她当时愣了一下,问他为什么。
他低着头,耳根有点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做噩梦的时候……离你近一点,能快点找到你。”
那一刻景昭的心软得像一滩水。
而现在,这辈子,第一天,闻舟就直接把她安排在了隔壁。
景昭的嘴角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
冷静,景昭,冷静。
他让你住隔壁可能只是想更方便地折磨你,别忘了这家伙今天上午还拿枪吓唬你。
但这并不妨碍她高兴。
她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护肤品摆进浴室,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一个小小的蓝牙音箱。
闻舟睡眠不好,她是知道的。
上一世他几乎每晚都失眠,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还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试过很多办法,香薰、冥想、白噪音,后来发现最有效的是她在他身边。
只要她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他的呼吸就会慢慢平稳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但现在她不能躺在他旁边。
这辈子她只是一个第一天上班的心理医生,爬老板的床属于严重违反职业操守。
所以她在手机里提前存了一些催眠曲。
她根据闻舟上一世的脑波频率和心率数据,专门挑选的频率段。
低频的钢琴曲为主,夹杂一些自然白噪音。
上一世闻舟最喜欢下雨的声音,每次下雨他都会坐在窗边,把窗户开一条缝,闭着眼睛听雨打树叶的声音。
她说下雨天湿气重,让他关窗。
他不肯,说雨声让他觉得安全。
她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下雨的时候全世界都安静了,那些让他烦躁的声音都被雨声盖住了,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雨和他。
她就没有再让他关窗了。
景昭把小音箱放在床头柜上,连上手机,试了一下音效。
钢琴声从音箱里流淌出来,柔和得像月光铺在地板上。
行了。
她正准备洗澡睡觉,忽然想起一件事。
晚上闻舟入睡前通常会喝一杯热牛奶。
上一世这是她的任务,每天晚上九点半,热一杯牛奶,端到他书房或者卧室。
他会面无表情地接过来,一口气喝完,然后把杯子还给她,全程不说一句话。
但有一次她故意晚送了十分钟,他到厨房来找她,靠在门框上,皱着眉,语气很不高兴:“你是不是忘了。”
她说没忘,牛奶在热。
“下次准时。”他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后来管家老陈告诉她,少爷九点二十就在书房坐立不安了,每隔一分钟看一次表。
所以不是牛奶重要,是她送牛奶这个行为本身,成了他入睡仪式的一部分。
景昭想了想,决定今晚先不送。
才第一天,太殷勤了反而会让他警觉。闻舟这种人的防御机制是写在基因里的,你进一步,他退十步,然后从门缝里观察你。
你得让他自己走出来。
她拿了睡衣,去浴室洗澡。
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来闻家快一个月了。
那天她去地下室找东西,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门,看到一个恒温饲养箱,里面盘着一条通体漆黑的大蛇,足有一米多长,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她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上楼,正好撞进闻舟怀里。
闻舟接住她,低头看她脸色惨白的样子,居然笑了。
“怕蛇?”
她点头如捣蒜。
“那是我养的,不咬人,很乖。”
“你、你养那个干什么?”
闻舟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因为所有人都怕我,只有它不怕我。”
后来闻舟把蛇挪到了别处,她再也没见过。
她也没有主动提过要去看,因为她是真的怕蛇,生理性的,看到蛇的图片都会起鸡皮疙瘩的那种。
这辈子……
算了,那条蛇在地下室,只要她不去地下室就没事。
景昭洗完澡,换上睡衣。一条棉质的及膝睡裙,淡蓝色,很保守的款式,长袖,领口开到锁骨以上。
她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正准备吹头发,忽然想起那个蓝牙音箱。
景昭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
这个点闻舟应该在书房,或者已经回卧室了。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现在送过去比较好,真的希望他今晚能睡得好一点。
上一世他失眠的夜晚太多了,多到她把安眠药锁起来,怕他哪天一时冲动吞下去。
这辈子能让他多睡一个好觉,就多睡一个。
她拿起小音箱和一副全新的睡眠耳机,拉开房门,走到隔壁闻舟的主卧门口。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穿的是睡裙。
……算了,只是送个东西,敲个门递进去就出来,三十秒的事。
她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人应。
景昭皱了皱眉。
难道在书房?她正准备转身去书房找,门忽然开了。
闻舟站在门口。
他显然也刚洗过澡,黑色的短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T恤和一条黑色长裤,领口歪歪斜斜地搭在锁骨上,露出锁骨下面那道陈年旧疤的一角。
他赤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修长白皙,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对比鲜明。
他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搭在门把上,歪着头看她,表情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三分玩味的嘲讽。
然后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扫过她的睡裙,再扫过她露在外面的小腿和光着的脚,最后回到她脸上。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景医生,”他的声音又低又慢,每个字都带着钩子,“穿成这样来敲我的门,是想干什么?”
景昭:“……”
她就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小音箱和耳机举起来,挡住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给你送东西,助眠用的。”
“助眠?”
闻舟挑起一边眉毛,根本没看那两样东西,目光绕过她的手臂,重新落在她身上,“大半夜穿睡裙来敲男人的门,就是为了送个破音箱?”
“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不是大半夜。”景昭纠正他,“而且这是我的睡衣,不是‘穿成这样’。”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睡衣是用来睡觉的,不是用来——”
她说到一半,对上闻舟那种“我就静静看着你狡辩”的眼神,果断放弃了解释。
“闻少,我发现你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
“什么?”
“自信。”
景昭认真地看着他,“特别自信,自信到觉得自己帅到天怒人怨,是个女人看了就想往上扑。这种心态非常健康,值得保持。”
闻舟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他眯起眼睛,声音危险地压低了几分:“你在讽刺我。”
“没有没有,”景昭赶紧摇头,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我是真心实意地夸你。
自信是一种美德,尤其是在你这个颜值水平上,自信简直就是,就是锦上添花、如虎添翼、好上加好。”
闻舟盯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但大概是发现不管说什么都会被这个女人用“我在夸你”堵回来,他干脆换了个策略。
他没接她递过来的东西,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的位置。
“进来。”
景昭愣了一下。
“我说进来。”闻舟的语气不容置疑,但他嘴角那个弧度让景昭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你不是来给我送东西的吗?进来演示给我看。”
景昭犹豫了一秒,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闻舟的主卧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深灰色的床品,极简的家具,落地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房间干净得像没有人住过,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任何个人色彩。
唯一的例外是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本书,翻到一半,封面朝上《存在与虚无》,萨特著。
上一世她问过他为什么看这本书,他说因为里面有一句话他特别喜欢。
“他人即地狱”。
“你喜欢这句话?”她当时问。
“不喜欢,”他翻了一页,语气很淡,“但我觉得它说得对。”
现在那本书就放在床头柜上,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位置。
景昭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本书出神了一瞬。
然后她回过神来,走到床头柜旁边,把小音箱放下,开始认真地讲解:“这个音箱里存了一些低频催眠曲,配合这副睡眠耳机用。
耳机是降噪的,你戴上之后——”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脚踝。
景昭低下头。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一条蛇。
一条通体漆黑、鳞片泛着冷光的蛇,正从床底下蜿蜒而出,三角形的蛇头微微昂起,红色的信子一吞一吐,碰着她光裸的脚踝。
黑王蛇。
景昭的血一瞬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她感觉自己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鸡皮疙瘩从脚踝一路爬到后脖颈,胃里翻江倒海地涌上一股恶心感。
她知道这是生理反应。
她对蛇的恐惧是写在骨头里的。
上一世她连看都不敢看,这辈子她本来打算慢慢克服,但她没打算在第一天晚上就跟它亲密接触。
而闻舟——
闻舟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歪着头,正在欣赏她的反应。
他的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他显然很满意这个效果,满意得几乎有点得意忘形了。
“怎么了,景医生?”他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你不是挺厉害的吗?一条小蛇而已,这就怕了?”
小黑蛇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又往前游了几寸。
冰凉光滑的鳞片贴着景昭的脚面滑过去,那种触感让她整个人猛地一哆嗦。
“闻……闻舟。”她的声音在发抖,连名带姓地叫他,顾不得什么“闻少”了,“把它拿走。”
“不要。”
闻舟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它挺喜欢你的,你看,它都不走了。”
黑王蛇确实不走了。
它盘在景昭的脚边,昂着头看她,红色的信子飞快地吞吐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然后它开始往上爬。
冰凉的蛇身缠上了她的小腿。
景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恐惧到了极致,泪腺不受控制地分泌,视线变得模糊。
她的腿在发抖,但她不敢动。
她知道蛇对突然的移动会做出攻击反应,虽然闻舟说它不咬人,但她现在脑子已经停转了,什么理智都没了。
“闻舟……”她的声音又抖又哑,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碎成了气声,“求你……拿走……”
闻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发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
她的恐惧是真的。
她的腿在剧烈地发抖,她的手攥成拳头死死掐着掌心,指甲掐进去的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她真的很怕。
闻舟的心头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不舒服。
他立刻掐灭了那丝不舒服。
“怕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嘲讽,“怕了明天就走。我不需要连蛇都怕的医生。”
景昭没有说话。
她觉得自己要是张嘴,可能会吐出来。
黑王蛇已经缠到了她的大腿,冰凉沉甸的重量压在她的睡裙上,蛇身的肌肉微微收紧,那种被缠绕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
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睡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但她还是不动。
不是不敢动。是不走。
闻舟等了片刻,没等到她求饶,皱了皱眉。
“没听明白?我说,怕了就走。”
“不走。”
那声音从发抖的牙缝里挤出来,牙碎了也要往下咽。
闻舟顿住。
景昭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脸上全是眼泪,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簇一簇的,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但那层泪膜下面,是一团又烫又烈的火,烧得闻舟的眼皮跳了一下。
“赌约是一周。”她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声音还在抖,但语气不退了,“今天才第一天,一条蛇而已,大不了被咬一口。我不走。”
闻舟的表情变了。
他讨厌这个眼神。
这个眼神,明明怕得要死,明明眼泪都出来了,却死咬着不放,死撑着不走。
她是在自我感动吗?装什么?演给谁看?
就算她再倔、再坚持、再死缠烂打,又怎么样?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真的留下来。
没有人。
他六岁的时候就知道这个道理了,那些绑匪把他关在地下室里,他哭着喊妈妈,喊了三天三夜,嗓子喊出血来,没有人来。
他父亲花了钱把他赎回来,然后把他送到英国寄宿学校,说“男孩子要坚强”。
他母亲每次来看他都红着眼眶,但走的时候从不回头。
所有人都会走的,她也不会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