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铜钟声在卧龙村上空回荡。
“当!当!当!”
这声音粗粝沙哑,跟催命符似的,震得林辰耳膜生疼。
他手里刚拔开笔帽的黑色碳素笔,直接掉在地上砸断了笔尖。
林辰一把抓住旁边正在发抖的钱富贵。
“老钱,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高利贷?”
“谁特么敢来我们村要债!”
林辰大声吼道,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
他是真的被气笑了。
刚才他还觉得这村子穷得连耗子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
现在居然有人来要债?
要什么?
要这群大爷大妈的命吗!
钱富贵干瘦的胳膊被林辰捏得咯咯作响。
他满脸惊恐,连嘴唇都在发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村长,是你刚才没让我念完的账啊!”
钱富贵哆嗦着,从兜里又把那个包了三层塑料袋的小本子掏了出来。
他连翻页的手都在打颤。
“三年前修水渠,村里实在拿不出钱。”
“前任老村长背着大伙儿,去镇上找‘黑虎公司’借了六万块。”
“黑虎公司?”
林辰眉头一挑。
这名字一听就不像什么正经企业,带着浓浓的黑恶势力气息。
“就是镇上放高利贷的活阎王啊!”
钱富贵急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九出十三归,利滚利,连下崽的猪都算上利息了!”
“三年下来,本金加利息,已经滚到十八万了!”
“十八万?!”
林辰瞪大了眼睛,差点一口老血喷在钱富贵的脸上。
“你们怎么不去抢!”
“银行的贷款利率都没这么离谱!”
林辰前世可是华尔街顶级的精算师。
这种野蛮的高利贷复利算法,在他眼里简直就是明抢。
钱富贵都快哭出声来了。
“跟这帮地痞流氓讲什么道理啊!”
“前任村长就是被他们拿着砍刀,逼得连夜跑路的。”
“他们刚才让人带了话,今天要是见不到钱,就要把咱们村给推平了!”
林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十八万。
对他以前来说,连在米其林餐厅吃顿饭开瓶酒的钱都不够。
但在如今这个账上只有一块五毛的卧龙村,那就是要命的天文数字。
身为村长,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群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被地痞欺负。
“慌什么!”
林辰一声冷喝,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有我这个新村长在,天塌下来我顶着!”
他虽然是个腹黑老六,但也是个护短的主。
既然调任文件都接了,他就不可能临阵脱逃。
“全村**,组织防守!”
林辰大手一挥,颇有几分大将风范。
“我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敢杀人放火!”
“抄家伙,跟他们拼了!”
林辰这番话喊得热血沸腾,中气十足。
他本以为能激发全村人的斗志,至少能摆个阵型吓唬吓唬人。
结果一回头。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大槐树下,刚才还叫嚣着“抄家伙”的大爷大妈们,此刻正在上演一出魔幻的画面。
王建国大爷刚才塞救心丸的动作,简直比博尔特起跑还要快。
结果现在刚从地上站起来,双腿就软得像煮熟的面条。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左边胸口,五官痛苦地挤在了一起。
“哎哟……我的心口窝啊……”
“抽抽了……又抽抽了……”
王建国一边翻着眼白,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呼哧呼哧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心肝脾肺肾全从嘴里吐出来。
林辰嘴角狂抽。
“大爷,你刚才不是说你搭了三个支架,一般死不了吗?”
王建国痛苦地摆了摆手,眼看着就要往下倒。
“村长……不行了,我这支架可能是生锈了……”
“卡……卡嗓子眼了,喘不上气了……”
林辰绝望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刘翠花大妈。
刘翠花大妈刚才摘助听器的动作,堪比武林高手的燕子三抄水。
现在却颤巍巍地拄着那根光秃秃的木头拐杖。
拐杖在黄土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
她的手抖得像是在弹棉花,连拐杖都拿不稳了,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摔倒。
“翠花大妈,你这又是怎么了?”
林辰无力地问道,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刘翠花把手拢在耳朵边上,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啥?”
“你说地痞要来抢我的棺材本?”
“我跟他们拼了!”
说着,刘翠花猛地举起手里的木头拐杖。
只听“咔吧”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刘翠花的腰直接闪了。
她“哎哟”一声惨叫,痛苦地捂着后腰。
整个人瞬间弯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不行了不行了……腰间盘突出了……”
“哎哟喂,我的老腰啊,断了断了……”
林辰痛苦地捂住了眼睛。
他不忍直视。
这哪里是在备战,这分明是在大型碰瓷现场的彩排!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嘎吱——嘎吱——”
李二拐大爷双臂青筋暴起,正疯狂地摇动着那辆生锈的轮椅。
但他这轮椅刚才起步太猛了。
右边那个干瘪的轮子,直勾勾地卡进了黄土路上的一个大泥坑里。
李二拐憋得老脸通红,脖子上的血管都要爆开了。
他拼了老命往前推,轮子却只在坑里打滑,冒出一股股难闻的黑烟。
“二拐大爷,你这机动力量,怎么还抛锚了?”
李二拐喘着粗气,尴尬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失误……纯属失误……”
“这路况不行,底盘太低,托底了……”
“村长你推我一把,我还能再冲锋一次!”
至于那个戴着破草帽的孙大聋大爷。
这大爷依旧靠在大槐树上,睡得人事不知。
连那震耳欲聋的铜钟声,都没能吵醒他分毫。
鼻尖上的那个晶莹剔透的鼻涕泡,随着他的呼吸一鼓一瘪。
在毒太阳的照射下,那鼻涕泡甚至折射出了五颜六色的光芒。
林辰呆呆地站在风中。
他彻底凌乱了。
这就是钱富贵嘴里说的“最大资产”?
这特么哪里是防守力量啊!
这分明就是一群随时需要抢救的重症监护室病友!
看看他们手里抄的“家伙”吧。
有人拿着漏了个大洞的铁锅。
有人拿着半截沾满泥巴的砖头。
更离谱的,居然有个大爷手里举着个黄铜色的夜壶!
就这阵容。
别说跟拿着钢管的地痞流氓拼命了。
只要地痞冲他们大吼一声。
这几十个大爷大妈估计能当场吓得集体原地去世!
到时候都不用要债了,直接全村吃席。
“老钱……”
林辰的声音都在打着颤,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咱们村,还能找出一个健全的人吗?”
“哪怕只有一个!”
“能跑满五十米不喘气的那种!”
钱富贵咽了一口唾沫,认真地环顾了一圈。
他一双浑浊的老眼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甚至还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
最后,钱富贵无奈地放下了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村长,真找不出来。”
“全村凑不齐一条完整的韧带。”
“跑最快的张瘸子,前天去镇上买盐,刚把好腿给摔折了。”
“现在还在炕上哼哼呢。”
林辰眼前一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完了。
这地狱开局,连**新手保护期都没有!
今天这十八万要是还不上,难道要他这个新村长肉偿吗?
他就算把两个腰子全割了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啊!
林辰的大脑飞速运转。
无数个商业模型和谈判技巧在他脑海中闪过。
但在绝对暴力的地痞面前,这些文明人的玩意儿根本不管用。
怎么办?
总不能真带着这群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大爷去和黑恶势力硬碰硬吧?
就在林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企图寻找破局之法时。
村口外那条崎岖的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马达轰鸣声。
这声音嚣张跋扈,瞬间撕裂了山村的宁静。
“轰——轰轰——”
伴随着疯狂轰油门的声音,土路尽头扬起了一阵漫天的黄沙。
那黄沙像是一条张牙舞爪的土龙。
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着卧龙村的村口席卷而来。
林辰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
来了!
要债的活阎王真来了!
透过漫天的黄沙,几辆破旧的无牌金杯面包车若隐若现。
车厢里放着震耳欲聋的土嗨车载DJ。
车门都没关严实,隐约能看到里面挤满了花臂大汉。
打头的一辆金杯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它就像一头发疯的野猪,直挺挺地朝着村口那摇摇欲坠的木栅栏撞了过来。
“砰!”
一声巨响。
那本就腐朽不堪的木栅栏,瞬间被撞得四分五裂。
碎木屑崩得漫天乱飞。
金杯车一个急刹,在黄土地上拉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了。
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光着膀子的青年跳下车。
他们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镀锌钢管,骂骂咧咧地吐着唾沫。
眼神凶狠得像是一群恶狼,大步流星地逼近大槐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