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工友们看我的眼神就又变了。
他们不再把我当成一个纯粹的力气工,有时候遇到一些需要计算的难题,都会来问我。
“小周,你来给算算,这个斜坡要多少方土才能填平?”
“周岩,这个不规则的房顶,要用多少防水卷材?”
我乐在其中。
这种被人需要、被人认可的感觉,是我在家里从未体会过的。
那天下午,工地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一个重要的承重柱,因为之前的技术员算错了配比,导致混凝土的标号不对,强度不够,监理不给通过。
必须返工。
但返工用的混凝土,需要一种特殊的速干高强度配比,原来的技术员拍拍屁股走人了,新来的还没到位。
工地上所有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尤其是工头老黑,他蹲在工棚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脸色比他的皮肤还黑。
这耽误一天,就是好几万的损失。
我看着图纸上的各种参数,和材料库里的几种特种水泥添加剂。
脑子里,各种数据和公式开始疯狂地运转。
半个小时后,我拿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走到了老黑面前。
那是一张香烟盒的包装纸。
“黑哥。”
我喊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眼神烦躁。
“干嘛?”
“这个配比,或许可以试试。”
我把手里的烟盒纸递给他。
他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接过去,起初只是随意地瞟了一眼。
但只一眼,他的眼神就凝固了。
他脸上的烦躁和不耐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把那张小小的烟盒纸翻来覆去地看,又抬头看看我,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周围的工友也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
“这……这是你算出来的?”
老黑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点点头。
“我根据咱们现有的几种材料的化学成分和物理特性,结合要求的凝固时间和最终强度,建了个多元线性回归模型,算出来的一个最优解。”
我说了一堆他们听不懂的名词。
老黑死死地盯着我,又低头看看那张写满了复杂公式和数字的烟盒纸。
他突然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一边,远离了人群。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用那双混浊但此刻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极其严肃的语气,对我说。
“小子,你不属于这里。”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以为他要开除我。
然而,他接下来的动作,却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他从自己那件油腻腻的工装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被压得变形的钱包。
他在钱包的夹层里,摸索了半天。
最后,摸出了一张被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已经磨损发毛的纸条。
那张纸条,看起来比他的钱包还要旧,显然是珍藏了很久。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我的手里。
掌心,能感觉到纸条上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
“拿着。”
“今晚就打过去。”
说完,他没再看我,转身回到了人群中,拿着我那张烟盒纸,大声地安排人去备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