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决并不知道,沈疏辞已经在心里想着要同他分开。
这几日两人没怎么见面。好不容易在楚家门前的马车里亲近了一会儿,又被楚家那条“亥时之前必须回府”的规矩拦住。
世子爷心里不痛快了两日,很快便想了个法子。
一大早,楚逢舟被萧衍宸派人请去城外马场,说是新得了一匹西域烈马,非要他去掌掌眼。
楚幺幺也被顾家女眷请去看新到的南珠和绫罗,说还有江南来的点心师傅,会做许多新鲜花样。
两个碍眼的人都被支走了。
楚家门前,便只剩下一个沈疏辞。
天色还早,晨雾未散。
沈疏辞刚出门,就被等在车旁的慕容决一把揽进怀里。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窄袖骑装,外头披着狐裘,腰间束着玉带。肩背挺直,眉眼在晨光里越发俊美锋利。
可他抱她的时候,又懒散得很。
像是终于把丢了几日的宝贝抱回怀中,低头在她发间蹭了蹭,半晌都不肯松开。
沈疏辞由着他抱了一会儿,才抬手推他。
“再不走,便要叫小姨瞧见了。”
慕容决这才低低笑了一声,垂眸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如今倒像是在同你私会。”
沈疏辞弯了弯眼。
“许是因为世子见不得光。”
慕容决挑眉,伸手捏住她的脸颊。
“怎么,觉得我拿不出手?”
沈疏辞往后躲,可腰还被他揽着,根本退不开。
男人指尖在她腰侧轻轻挠了一下。
沈疏辞立刻笑出声,忙按住他的手。
“好了好了,世子爷最拿得出手。”
她一本正经地数着。
“生得好,家世好,出手大方,脾气……”
她顿了顿,才笑道:“也勉强算好。”
她说得认真,偏偏眉眼里都是笑,声音也软,像是在哄他。
慕容决明知她是在敷衍,却还是很受用,唇角微扬,又捏了一下她的脸。
他本来也不是真的生气。
玩笑话若会刺人,多半是因为戳中了心事。
可在慕容决眼里,他从不可能拿不出手,更不可能被楚家嫌弃。
楚家这样的门第,若不是出了一个沈疏辞,原本和摄政王府并没有多少来往。
他平日里见了楚世衡和苏亦娴,态度温和些;在外头遇见楚家的事,顺手帮一把,已经是很给体面了。
沈疏辞的父母,他尚且没有专程去拜见过,更别说她的小姨和小姨父。
他生来便站在高处,骨子里有着权势养出来的傲气。
当然,还有另一个缘故。
他和沈疏辞之间,本就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关系。
见长辈这种事,太郑重,也太麻烦。
而慕容决向来不喜欢麻烦。
……
今日慕容决一早来接她,是要带她出城赏雪。
顾怀瑾家在玉京北郊新置了一处雪山别庄。
那别庄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都藏在雪色和松影之间。庄子后头连着一大片天然雪坡,顾家还请了北地有名的驭雪师傅,把几条坡道修整出来。
有的平缓,有的陡峭。
可以围炉赏雪,也可以玩飞索、踏雪板,还可以穿木履从雪坡上滑下去。
顾怀瑾性子闲散,得了这样一处新地方,自然要邀众人来热闹几日。
沈疏辞随慕容决到时,雪山别庄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萧衍宸身旁又换了位女伴。
那女子名叫温芷悦。
她生得明艳爽朗,眉眼舒展,肤色不像玉京贵女那般雪白,反倒带着几分暖色。笑起来时,像冬日里照下来的一束阳光。
顾怀瑾身边仍旧带着卫婉凝。
卫婉凝是玉京有名的舞姬,出身不高,却舞姿极好。她身段纤柔,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淡淡的愁意。
她跟在顾怀瑾身边已有几个月,性子不算张扬。
此时见慕容决牵着沈疏辞过来,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上回在长乐楼中,慕容决因为韩昭宸羞辱沈疏辞,直接动了怒。那一幕,卫婉凝也看见了。
她从前见过慕容决几次。
这位摄政王府世子在人前总是冷冷淡淡的。哪怕席间旁人左拥右抱,他身旁也少有女子靠近。
卫婉凝曾以为,他是那群权贵公子里少见的清静人。
后来她把这话说出来,席间众人都笑了。
顾怀瑾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像是怜惜,又像是提醒。
“你决爷只是近来在演浪子回头的戏,莫去扰他兴致。”
卫婉凝那时还不明白。
后来,她才听说了沈疏辞。
听说她是慕容决唯一当众承认过的女子。
听说她出身落魄,容貌极盛,性子清冷。
又听说她手段厉害,竟能在慕容决身边留了快一年。
要知道,慕容决身边从前的女子,从没有谁能留这么久。
卫婉凝第一次见沈疏辞,就是在长乐楼那夜。
那日,她亲眼看见慕容决在人前亲昵地揽着沈疏辞。
也亲眼看见,沈疏辞离席之后,慕容决一脚将韩昭宸踹得跪倒在地。
那样护短,那样理所当然。
若说全无真心,似乎也不像。
可偏偏也是那一夜,她听见慕容决说——不过逢场作戏。
卫婉凝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男子果真最会骗人。
他可以待一个女子千般好、万般好。
替她剥虾,替她挡风,因别人轻慢她而发怒。
可转过身来,又清清楚楚地记着,她与他之间隔着门第,隔着身份,也隔着将来。
卫婉凝垂下眼,轻轻叹了一声。
“你叹什么?”
温芷悦正坐在一旁往手背上抹防寒的香膏,听见声音,便转头看她。
卫婉凝迟疑道:“我只是觉得……若一个男子待你很好很好,却从未想过给你归处,未免太伤人。”
温芷悦听了,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想那么多作甚?”
她道:“沈姑娘至少是明面上的人,该有的体面、该得的好处,一样不少。难不成非要爱得死去活来,才算不亏?”
卫婉凝怔了怔。
温芷悦将香膏收进小盒里,语气轻快又清醒。
“同这些贵公子来往,图的无非就是银钱、门路、庇护。”
她笑了笑。
“萧衍宸生得又好,我还觉得自己占便宜呢。若还要同他们谈什么一生一世,岂不是自寻烦恼?”
说着,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卫婉凝往雪坡那边看。
“你瞧那位沈姑娘,像是日日纠结慕容决爱不爱她的样子吗?”
卫婉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慕容决正背着沈疏辞,沿着覆雪的栈道慢慢走。
男子身量高大,玄色大氅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疏辞伏在他背上,一手环着他的脖颈,一手指着雪地里被风吹落的松果。
慕容决便弯腰替她捡起来,随手递到她掌心。
那模样,哪里像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府世子?
分明像是在伺候人。
卫婉凝抿了抿唇。
从她所见来看,沈疏辞似乎确实没有受过什么委屈。
她敢同慕容决冷脸,敢拍开他的手,也敢当着众人的面反驳别人。
她想要什么,也从不遮遮掩掩。
慕容决看似强势,可许多时候,竟也愿意顺着她。
温芷悦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雪沫。
“我瞧着,沈姑娘比你清醒多了。”
她笑道:“她不像是图嫁进摄政王府,倒像是图个新鲜热闹。”
说完,她又拍了拍卫婉凝的肩头。
“能握在手里的时候,便多握些,才是正经事。”
话音落下,她便扬声唤萧衍宸,一路小跑着去雪地里玩雪上击鞠了。
卫婉凝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两道身影,半晌没有说话。
理智归理智。
可若真有一个人生得那样好,身份那样高,又肯为你俯身拾松果,低头剥虾,夜里亲手煮羹汤……
人又不是草木,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动心?
……
被卫婉凝暗暗担心的沈疏辞,此刻确实心动了。
只是她心动的缘由,和卫婉凝想的不太一样。
慕容决背着她沿栈道走了一段,很快便到了顾家别庄专门辟出的驭雪之处。
这里山势开阔,雪坡连绵。
远处群峰都披着白雪,松林间山风呼啸,细碎的雪粉被风卷起,在日光下泛着亮光。
顾家请了北地最好的驭雪师傅,又备了几副轻薄的雪板。
人站在板上,顺着山坡一路滑下去。若身法够稳,便能在急转和陡坡之间如履平地。
这种玩法,旁人看着惊险。
可对慕容决来说,却再寻常不过。
他本就喜欢这些与危险擦边的玩意儿。
凡是旁人不敢碰的,他似乎都格外有兴致。
驭雪自然也一样。
沈疏辞站在坡下,看着慕容决踏上那副窄长的雪板。
山风猎猎,雪雾翻涌。
男人脱去外袍,只穿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
他肩背宽阔,腰身劲瘦,护腕和革带将身形束得格外利落。
雪光映在他眉眼间,越发显得他锋芒逼人。
陡坡就在眼前,他却半点不怕。
雪板像两柄利刃,骤然切入雪面。
下一瞬,碎雪飞溅而起。
他身形稳得像松柏,时而顺坡疾驰,时而借力腾起,整个人像一只踏雪而行的鹰。
漫山白雪到了他脚下,仿佛都成了他能随手掌控的东西。
沈疏辞原本只是安静看着。
可看着看着,她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慕容决总爱这些危险之事。
那一刻,人与天地相争,与风雪相争,生死像是悬在一线。
可也正因如此,才叫人热血沸腾。
这样的慕容决,实在太耀眼了。
耀眼到叫人几乎移不开目光。
沈疏辞站在坡下,双手拢在唇边,扬声唤他。
“世子爷!”
山风将她清亮的声音送了出去。
雪坡上的男人像是听见了,回头望来。
隔着飞扬的雪雾,他瞧见沈疏辞站在坡下。
她的披风被风吹起,眼睛亮得像盛着雪上日光。
慕容决唇角一扬,脚下雪板顺势一转,很快便沿着坡道朝她滑来。
他方才站稳,怀中便扑来一团柔软。
沈疏辞像只轻巧的狸奴,双臂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双腿也缠住了他的腰。
慕容决下意识托住她,低笑道:“这么高兴?”
沈疏辞低头,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
“世子爷,你好厉害。”
对她这样平日里情绪内敛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很直白的夸赞了。
慕容决被她亲得一怔,随即眼底笑意更深。
他托着她的腰,将人抱稳,又低头吻了吻她的唇。
山风带着清冷寒意,日光落在她发间。
连她眼底那点兴奋,都明亮得叫人心软。
慕容决望着她,声音低了些,像是满足,又像是叹息。
“沈疏辞,就这么喜欢我?”
沈疏辞又低头亲了他一口。
她眼眸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娇气。
“教我。”
慕容决眉梢一挑。
沈疏辞抱紧他的脖颈,认真道:“我要学驭雪。”
这样厉害的师父,她既然已经有了,自然不能白白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