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的光白得刺眼,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在冰凉的金属厢壁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连续一周的加班,脑子已经熬成了一锅黏稠的糨糊。广告公司文案策划,听起来挺像回事,
其实就是个高级点的打字员,甲方爸爸说往东,你连东南偏东零点五度都不敢走。
数字跳到“17”,叮一声,门开了。我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外挪。走廊的声控灯没亮,
大概是又坏了。只有电梯里那片惨白的光追出来,把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
一个被拉得变形、摇摇晃晃的黑人。我停下,从口袋里摸钥匙。钥匙串叮当响,
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我低头,借着身后电梯的光找防盗门上那个小小的锁孔。
然后,我看见了。我的影子,那个贴在地上的、扁平的黑色轮廓,
它的一只手——那只应该对应我垂在身侧右手的影子部分——抬了起来。不是随着我的动作。
我根本没动。它抬到大概“太阳穴”的位置,轮廓边缘模糊地、极其轻微地,上下蹭了蹭。
就像一个人在揉太阳穴。我的呼吸卡在喉咙里。电梯门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开始缓缓合拢。那片白光被门缝切割,越来越窄。地上的影子随着光线变化猛地一缩,
瞬间恢复了正常——一个老老实实贴在地上、和我姿势完全同步的黑色剪影。门彻底关上。
走廊陷入黑暗。我僵在原地,钥匙串还捏在手里,金属硌得掌心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是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眼花了。肯定是眼花了。连续加班,睡眠不足,出现幻觉太正常了。
上个月隔壁组的小李还因为熬夜写方案,硬说看见电脑屏幕里的字在跳舞。我用力闭了闭眼,
再睁开。黑暗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撞着,一下,又一下。
我摸索着把钥匙**锁孔,拧开。客厅里没开灯,
但对面楼的霓虹招牌把一片红绿绿的光泼进来,勉强能看清家具轮廓。我反手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冰凉的地板透过裤子传来寒意。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
皮肤下面是突突跳动的血管。刚才……真的只是眼花?小时候,我特别怕自己的影子。
不是怕黑,是怕影子。总觉得它在那片黑暗里会悄悄膨胀,变形,长出不属于我的棱角。
晚上起夜,总是不敢看地上。我妈说我心思重,想太多。她说影子就是影子,光没了,
它就没了,有什么好怕的。后来长大了,好像也就忘了这回事。我坐在地上,
直到腿麻了才爬起来。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一盏昏黄的小壁灯。橘黄的光圈很小,
勉强照亮脚下那一块。我低头,看着自己投在木地板上的影子。它安安静静地跟着我,
我动一下,它动一下,分毫不差。我走到厨房,接了杯凉水灌下去。冷水划过食道,
稍微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渴和那股莫名的焦躁。大概是真累了。洗了把脸,我回到卧室,
衣服都没换就倒在床上。窗帘没拉严,一道窄窄的月光斜切进来,正好落在我床尾的地板上,
像一道苍白的刀痕。我盯着那道月光,眼皮越来越沉。不知道睡了多久,
我被一种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不是梦。声音很实在,像是布料摩擦墙壁,
又像是纸张被轻轻掀动。我睁开眼。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光污染,
给一切蒙上一层幽蓝的、朦朦胧胧的底色。我侧躺着,脸对着墙壁。那面白墙上,
投着我自己的影子。因为睡姿的关系,影子是个蜷缩的侧影,轮廓模糊地映在墙上。
声音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墙上的影子,
颈部以下的部分……在动。不是随着我的呼吸起伏那种自然的动。是……剥离。
那片扁平的黑色,边缘开始变得不确定,像滴入水中的墨汁,微微晕开。然后,
它非常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墙壁与地板交接的角落“拱”了起来。不是立体的拱起,
它依然是二维的,薄得像一层黑色的油纸,但它确实在脱离墙壁表面,
形成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夹角。影子“站”起来了。不,不是站。
是“浮”起来了。一个薄薄的、没有厚度的黑色人形轮廓,贴在墙上,却不再紧贴。
它的“头部”轮廓,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了我躺着的方向。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四肢冰冷,只有心脏在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发疼。我想动,
想尖叫,想跳起来打开所有的灯,但身体像是被浇铸在了床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影子静止了。面朝着我。我们隔着昏暗的空气“对视”。虽然它没有眼睛,
但我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注视”,像蛇爬过后颈的皮肤。我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大得吓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墙上的影子“啪”地一声,塌了回去。
严丝合缝地贴回墙面,恢复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随着我呼吸微微起伏的睡眠侧影。
仿佛刚才的一切,又是我的幻觉。我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来,扑到床头,
“啪”地按亮了台灯。暖黄的光瞬间充满房间的每个角落,驱散了所有暧昧的阴影。
墙壁雪白,影子老老实实地待在我脚下,被台灯的光拉得变了形,但无比正常。我喘着粗气,
后背全是冷汗,睡衣黏在皮肤上。是梦。一定是噩梦。压力太大了。我这样告诉自己,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床边。我的拖鞋,一双深蓝色的软底拖鞋,
原本是鞋头朝里,整齐地摆在床边的。现在,它们鞋头朝外。仿佛有人穿着它们下过床,
然后又脱下来,随意地摆成了这个方便再次穿上的方向。而我清楚地记得,我上床时,
是直接甩掉拖鞋,倒头就睡的。鞋头朝里。我盯着那两只调转了方向的拖鞋,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鞋面。凉的。
鞋底接触地面的那一面……似乎残留着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地板本身温度的……体温?
我不知道。可能只是我的掌心太烫。我直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天还没亮,
城市是一片沉在海底般的暗蓝色,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拖出红色的尾灯光带。我需要证据。
证明我疯了,或者证明我没疯。我回到床边,拿起手机,打开录像功能。
我把手机靠在床头柜的闹钟旁边,调整角度,确保摄像头能覆盖床的大部分,
以及床尾那片墙壁和地板——影子最常出现的地方。设置成持续录像。然后,我关掉了台灯。
房间重新陷入昏暗。我没有躺下,而是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墙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什么也没发生。影子安分守己。困意再次袭来,像潮水拍打堤岸。
我掐着自己的虎口,但意识还是不可抗拒地滑向模糊。不能睡……不能……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歪倒在枕头上,失去了意识。***我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金线。我头痛欲裂,眼睛干涩。坐起身,
第一个动作就是抓过床头的手机。录像还在继续。我关掉它,找到昨晚的视频文件。
文件很大,时长超过六小时。我点开播放,手指有些发抖,直接拖动了进度条。
前面几个小时都是静止画面,偶尔有我翻身造成的轻微晃动。我加速播放,眼睛盯着屏幕。
凌晨三点零五分,三点十分,三点十五……三点十七分。屏幕里,我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床尾的墙壁上,是我睡眠姿势的影子,一团模糊的深色。然后,那团深色,动了。
不是随着我身体动的。它自己,缓缓地、平稳地,从平躺的轮廓,“坐”了起来。
一个薄薄的、纯黑的二维人形,背部脱离墙壁,形成一个坐姿的剪影。它的“头”部轮廓,
转向了床头柜的方向——也就是手机摄像头所在的位置。它静止在那里。面对镜头。
足足一分钟。屏幕上的时间数字无声地跳动:03:17:21……03:18:19。
然后,它又缓缓地、无声地“躺”了回去,重新融入那片睡眠的阴影中,仿佛从未离开过。
我按了暂停。屏幕定格在那个黑色坐姿剪影面对镜头的画面上。没有五官,没有细节,
只有一个轮廓。但我知道,它在“看”着镜头。在看着我。我把那段录像备份了三份,
一份在手机,一份在云端,还有一份用U盘拷出来,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做完这些,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感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指尖还在发麻。
这不是幻觉。我的影子,它……活了。或者说,正在活过来。接下来几天,
我变成了一个蹩脚的科学家,而我的影子是唯一且诡异的实验对象。我测试它。
在正午公司楼下的广场,阳光垂直砸下来,影子缩在脚底小小一团。我猛地跳起,
影子同步跳起。我单脚站立,金鸡独立,影子分毫不差。强光直射下,
它乖得像条训练有素的狗。但在傍晚,我拖着步子走在那条总是坏掉声控灯的走廊里时,
情况变了。光线是从侧面窗户透进来的漫射光,灰蒙蒙的。我故意放慢脚步,一步,停顿,
再一步。墙上的影子,在我第二步还没完全落下时,它的脚部轮廓,
有时会极其轻微地向前“滑”半步。就那么一点点,快得几乎像是光影的错觉。
但我盯着看了太多次,我知道那不是。它想走在我前面。最要命的一次,
是在公司加班到晚上九点。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嗡嗡声。
我全神贯注盯着屏幕上的方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脖子有点酸,我转了转头,
活动一下僵硬的颈椎。眼角余光瞥见了投在旁边文件柜玻璃门上的影子。玻璃反光不算清晰,
影子有点变形。但我看见,那个低着头的黑色轮廓,
它的嘴角部位……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它在笑。我猛地扭过头,
直视玻璃门。影子恢复了正常,一个低头工作的、毫无生气的剪影。我坐在那里,
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和我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我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的嘴角是平的,拉直的,因为焦虑和疲惫而向下撇着。它凭什么笑?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合租室友周屿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画稿,手里捏着数位笔,
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是个自由插画师,工作时间和地点都随心所欲,乐天派,
神经粗得能跑马。“回来啦?”他头也没抬,“冰箱里有我买的西瓜,吃不吃?”我换了鞋,
走到沙发边坐下,没开电视。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暖黄的光晕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周屿的影子随着他画画的动作微微晃动,
我的影子安静地待在我脚边。我看着墙上那两个挨得很近的黑色轮廓,喉咙发干。“周屿。
”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嗯?”他敷衍地应了一声,笔在板子上划得飞快。
“你……有没有觉得,影子有时候……挺怪的?”周屿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
脸上还带着构思画面的那种专注后的茫然:“影子?什么影子?”“就是我们的影子。
”我指了指墙上,“你看,它们。”周屿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两秒,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笑得肩膀直抖,数位笔都差点拿不稳:“沈砚,你加班加傻了吧?
影子怎么了?这不挺老实的吗?”他用笔尖虚点了点墙上我的影子,“你看,多乖,
你不动它不动。”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我影子的手部轮廓。
周屿说“多乖”的那个瞬间,我影子那只垂在身侧的手,食指的尖端,
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勾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或者……嘲讽。
我头皮一炸。周屿完全没注意到,他已经低下头继续跟他的画稿搏斗去了,
嘴里还念叨着:“你就是恐怖片看多了,少看点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影子还能成精啊?
”我闭上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跟他说不通。在他眼里,世界是简单的、明亮的,
没有那么多阴暗的角落和会自己动的东西。告诉他,他要么觉得我开玩笑,要么觉得我疯了。
而后者更可怕。如果唯一可能相信我的人,都认为我精神出了问题,那我和影子之间的战争,
还没开始我就已经输了。我起身去厨房,拿出西瓜切了一半。红瓤黑子,
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着料理台,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冰凉的瓜肉,甜味在舌尖化开,
却压不住心底那股不断上涌的寒意。孤立无援。这个词像根冰冷的针,扎进太阳穴里。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来时觉得头重脚轻,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感冒了。
大概是前几天精神紧绷加上没休息好,免疫力直接崩盘。我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请了假,
吞了颗退烧药,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很沉,乱七八糟的梦一个接一个,
像掉进了粘稠的沼泽。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变成了那种将暗未暗的灰蓝色,傍晚了。
我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来,口干舌燥。客厅里传来响动,是周屿回来了。我掀开毯子,
想去倒杯水。脚刚踩上拖鞋,就听见周屿在客厅里扬声说:“哎,你醒啦?药买到了吗?
”我愣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住:“什么药?”周屿从客厅探出头,
手里还拿着罐可乐:“下午啊,你不是说头疼得厉害,要出去买点特效感冒药吗?
我还说帮你带,你说不用,自己溜达出去买。”我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好像瞬间停止了流动。
“我……下午出去了?”“对啊,”周屿走回客厅,一**坐进沙发里,打开电视,
“大概……三四点的时候?我正好在阳台打电话,看见你从楼道里出去的。怎么,烧糊涂了,
自己出去一趟都忘了?”三四点。我下午一直在昏睡,从一点多睡到刚才,
中间连厕所都没去过。喉咙里的干渴变成了火烧火燎的疼痛。我慢慢走到客厅,
下午西斜的阳光从阳台窗户射进来,在玄关的地砖上投下一片长长的、金红色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因为家具的遮挡,形成了几道明暗交界。我盯着那片光斑,盯着玄关那片区域。
如果……如果下午三四点,阳光正好以某个角度射进来,在玄关那里投下清晰的影子。
如果“那个东西”……利用那片光影,
在那里“制造”了一个“沈砚”正在穿鞋、准备出门的剪影……周屿在阳台打电话,
距离不远不近,光线角度合适,他看到一个“影子”在活动,很自然地认为那就是我。
它已经能利用环境,制造“在场证明”了。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可能……是烧糊涂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摩擦,“忘了。
”周屿没在意,注意力已经被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吸引过去,哈哈笑起来。我走到饮水机旁,
接了杯冷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些。**着墙,小口小口地喝着,
眼睛却不受控制地观察着客厅里的光影。我发现了规律。
在阳光直射、或者像办公室那种多光源的明亮环境里,影子最“老实”,
同步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它被“钉”死了,必须和我一模一样。但在阴天,
或者像现在这种傍晚,室内光线主要依赖单一光源(比如那盏落地灯),
或者光源复杂但强度不足时,它的“自由度”就高了。会出现细微的不同步,会有些小动作。
而在黑暗中,
只有手机屏幕光、或者小夜灯那种微弱单一光源时……它甚至能尝试“站起来”。光越强,
越直接,它的束缚就越大。光越弱,越分散,越暧昧,它的手脚就越松。
它像是在利用不同的光线条件,学习怎么在这个三维世界里“存在”。强光是它的牢笼,
弱光是它的练习场,黑暗……可能是它想要挣脱的终极目标。这个发现没让我感到半点轻松,
反而更冷了。它在进化,而且速度很快。晚上,我吃了点粥,药效上来,又开始犯困。
但我不敢睡。我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假装在看书,实际上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感知着身后墙壁上那片属于我的、被台灯拉长的影子。台灯在我左侧,光斜着打过来,
把我的影子投在右侧的墙壁和一部分地板上。这个角度,影子的轮廓被拉得很扭曲,
头部巨大,身体细长。我维持着看书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的余光,
却能瞥见旁边衣柜门上的镜子。镜子反射出我侧后方的景象——包括我身后那片墙上的影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书页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台灯的光圈温暖而稳定,
但我手心却在冒冷汗。我慢慢调整呼吸,让肩膀放松,头微微垂下,做出困倦打盹的样子。
眼睛却半眯着,死死盯住镜子里的反射。镜子中,我身后的那片黑色人形,起初是安静的。
然后,它非常、非常缓慢地,开始变化。它不再紧贴墙壁。靠近地面的部分,
边缘开始变得模糊,然后,像一张被无形的手拎起的黑色薄纸,一点一点地,
从地板上“剥离”开来。先是脚部,接着是小腿,大腿……整个下半身都脱离了地面,
形成一个极其扁平的、立起来的二维人形。它没有厚度,在镜子里看,就是一片纯黑的剪影,
诡异地“站”在了我和墙壁之间。我的呼吸屏住了,全身肌肉僵硬得像石头。那片黑色剪影,
开始移动。不是走,是“滑”。它贴着地面(或者说,
悬浮在极低的高度周屿把咖啡杯重重放在我桌上时,褐色的液体溅出来几滴,
正好落在那叠打印好的策划案封面上。“**!”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去擦,
结果碰倒了笔筒,圆珠笔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我盯着封面上那滩正在晕开的污渍,
手指捏紧了鼠标边缘。这份方案明天早上九点要交给客户,
我熬了两个通宵才做完最后的排版和校对,打印机吐出来的纸还是温的。“对不起对不起!
”周屿还在擦,纸巾很快烂成一团,污渍反而扩散得更大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刚才手滑——”“**能不能看着点?”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周屿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看我,表情有点愣。我们合租快一年,
我从来没对他爆过粗口。平时他弄坏我东西,打翻我泡面,我最多叹口气说“算了”。
但今天不行。今天这滩咖啡渍像一根针,扎破了我这些天绷到极限的神经。“我道歉了。
”周屿的声音也冷下来,“一份文件而已,重新打一份不行吗?”“重新打?
”我扯了扯嘴角,“你知道这上面有多少图表吗?你知道调格式要调多久吗?
你知道——”我的话卡住了。因为我看见周屿的眼睛突然睁大,他盯着我脚下,
嘴唇微微张开。“你……”他咽了口唾沫,手指抬起来,指向地面,“你影子……怎么回事?
”我低头。下午四点的阳光从客厅窗户斜射进来,在我脚边投下一片清晰的影子。我站着,
身体因为愤怒而僵硬,肩膀绷紧,头微微前倾——一个标准的对峙姿势。但我的影子不是。
影子的头部轮廓,正在缓慢地、左右摆动。不是随着我的动作。我的头根本没动。
那个黑色的剪影像钟摆一样,以极其稳定的频率左右摇晃,幅度不大,但足够明显。
它在摇头。它在表达“不”。“你影子在摇头。”周屿的声音发干,“沈砚,
你……你在摇头吗?”我没说话。我动不了。影子的摆动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突然停住,
恢复成与我身体完全同步的僵硬姿态。仿佛刚才那几秒只是光线开的恶劣玩笑。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周屿往后退了半步。他看看我,又看看地面,
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我先回房间了。”他转身就走,脚步有点急,
进门前还回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不是愤怒,更像是……见了鬼。防盗门关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影子。阳光很暖,晒在手臂上有点发烫,
但我从脊椎骨往上冒寒气。刚才那一幕不是错觉。周屿也看见了。影子在公开场合,
在另一个人面前,做出了与我意志相反的动作。它在表达立场。它在告诉周屿:不,
沈砚不该这样。它在扮演一个“更合理”的沈砚。我慢慢蹲下来,
手指颤抖着伸向地面那片黑色。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木地板。影子只是影子,没有实体,
没有温度。但我缩回手时,总觉得指尖沾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黏腻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没能重新打印方案。我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
脑子里却全是白天影子摇头的画面。它摇头的节奏,
那种平稳的、带着某种“说服力”的摆动,像极了我在会议上试图安抚客户时的姿态。
我在学它?还是它在学我?还是说,它已经学到了可以反过来“教导”我的程度?凌晨一点,
整栋楼突然陷入黑暗。停电了。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眼睛需要几秒钟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
窗外有零星的灯光,对面楼的某扇窗户还亮着,大概是自备了UPS。但那点光透进来,
只能勉强勾勒出房间里家具的轮廓,一切都沉在浓稠的墨蓝色里。我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冷白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得去找蜡烛。我记得厨房抽屉里还有半截上次停电用剩的。
我举着手机站起来,屏幕光在身前投下一团晃动的光晕。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贴在身后墙上,随着我的走动扭曲变形。我不敢回头看。厨房在走廊尽头。我摸黑走过去,
手指碰到冰箱侧面,冰凉。拉开抽屉,摸索,指尖触到圆柱形的硬物。蜡烛,还有打火机。
“咔哒。”火苗窜起来,橙黄色的光猛地撑开一小圈黑暗。我护着火苗,慢慢往回走。
烛光摇曳,把我自己的影子投在两侧墙壁上,忽大忽小,像个不安分的巨人。
走到卧室门口时,我停住了。烛光透过门框,照亮了床的一角。我床上,被子隆起一个人形。
我屏住呼吸。那轮廓很清晰,头靠在枕头上,肩膀的线条,被子盖到胸口。
就像有个人正躺在那里睡觉。但我刚才离开房间时,床上明明是空的。我手开始抖。
烛火跟着乱晃,墙上的影子疯狂舞动。我强迫自己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烛光一点点蚕食黑暗,照亮更多区域。床上确实躺着个东西。不是人。是影子。
是我自己的影子,从地面“立”了起来,像一张被剪下来的黑色纸人,薄薄地贴在床单上,
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它的轮廓边缘在烛光下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般呼吸。
我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手里的蜡烛掉了。火苗在空中划了道弧线,
熄灭。黑暗重新吞没一切。我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但皮肤能感觉到——房间里不止我一个人。有个东西,一个和我一模一样轮廓的东西,
正躺在我床上。我疯了似的摸口袋,掏出手机,按亮手电筒功能。
刺眼的白光像一把刀劈开黑暗,直射向床铺。床上空荡荡。被子平整,枕头摆得好好的。
没有人,也没有黑色的纸人。只有我刚才掉在地上的蜡烛,滚到了床边,蜡油洒了一小滩。
我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柱在房间里扫来扫去。衣柜,书桌,椅子,窗户。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我慢慢走过去,手指摸向床单——我睡的那一侧。温的。
不是人体躺过留下的那种温热,更像是……某种能量残留的暖意,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后背全是冷汗。那一整夜,我坐在椅子上,手电筒开着放在桌上,
光柱对准床铺。我不敢睡。每次眼皮打架,脑子里就浮现出那个黑色侧卧的影子轮廓。
它躺在我的位置上。它想睡我的床。凌晨四点左右,困意像潮水一样淹上来。
我脑袋一点一点,手电筒的光在视野里模糊成一片白晕。我知道不能睡,
但身体已经到极限了。这些天的恐惧、失眠、自我怀疑,所有东西加起来,
重量足以压垮任何清醒。我坠入了梦境。梦很清晰。我飘在天花板附近,俯视着下面的房间。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灰蓝色的。床上的“我”动了动,掀开被子坐起来。
那个“我”下床,动作流畅自然,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拿出我常穿的那件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换上。它走进洗手间,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牙刷摩擦牙齿的细微响动。然后它走出来,用毛巾擦着脸,走向厨房。
我像个幽灵一样飘着跟过去。厨房里,周屿正在煎蛋,平底锅滋滋响。
他头也不回地说:“早啊,昨晚睡得好吗?”“还行。”“我”说,声音和我一模一样,
但语调更松弛,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你蛋要焦了。”“靠!”周屿赶紧翻面。
他们像往常任何一个早晨那样对话。“我”从冰箱拿出牛奶,倒进杯子,放进微波炉加热。
周屿抱怨客户又改需求,“我”一边喝牛奶一边嗯嗯地应着,
偶尔插一句“那你打算怎么改”。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可怕。梦里的我拼命想喊,
想告诉周屿那不是真的我,但发不出声音。我只能看着那个“我”吃完早餐,
把杯子放进水槽,然后走向阳台。晨光更亮了,金黄色的,洒满半个阳台。
“我”走到栏杆边,停下,然后缓缓转过身。它抬起头,看向飘在天花板的我。
它的脸在晨光里清晰无比——我的脸,每一处细节都分毫不差。但它的表情,
那个嘴角扬起的弧度,眼睛里那种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神色,不是我。我从来不会那样笑。
它对着空中的我,露出了一个微笑。完美,温和,无懈可击。然后它张开嘴,
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我看懂了。“该我了。”我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喉咙发干,
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刺进来,
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带。手电筒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倒在桌上。我坐在椅子上,
浑身僵硬。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那个微笑,那个口型。敲门声响起。“沈砚?
”周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点模糊,“你醒了吗?昨晚说好今早帮我看画稿的,
我发你邮箱了,有空瞅一眼?”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说好?昨晚?
我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昨晚停电,我看见影子躺在床上,然后我熬了一夜——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