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吃腻了山珍海味。
珍馐美味摆在面前,也觉得索然无味。
进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接连两天吃糠咽菜,手中的炊饼让虞香儿觉得无比美味,每咬一口,都觉得格外满足。
抬眼看向身旁的两个弟弟,虞德忠狼吞虎咽,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虞德义吃完一个后,第二个小口小口地抿,眼里满是珍惜。
仿佛手中的炊饼是什么稀世珍宝,碎屑掉在地上,不嫌脏立马弯腰捡起来塞嘴里。
一丝一毫都不肯浪费。
吃完两个炊饼,虞香儿腹中依旧空空,丝毫没有饱腹的感觉。
索性又买了三个,每人分一个。
虞德忠和虞德义受宠若惊,捧着手里的炊饼,眼睛亮的吓人。
喜悦溢于言表。
三个炊饼下肚,兄弟俩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脸上带着未散的笑意。
没忘记挣银子吃肉的初衷,虞德忠凑到虞香儿身边,期盼地说:“五姐,去买肉吧。”
虞香儿眼皮都没抬:“今日不赶集,镇上没肉卖。”
她也馋肉,但不能买。
家里快断炊了,即便银子是她挣的,不买粮食,反倒买肉,回去必定会被王氏骂个狗血淋头。
更何况,她可不想往后的日子,依旧顿顿靠野菜度日。
买粮食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镇上确实只有赶集时才有肉卖,她这话,也不算食言。
虞德忠脸上的喜悦瞬间褪去,失望地“喔”了一声,可转瞬又亮了起来。
“明日赶集就有肉卖了!我们明日再去挖药材,换了钱就买!”
虞香儿没接话,转身朝着不远处的粮铺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家里快断粮了,先买粮食填肚子,要吃肉,得再等等。
你们也不想吃顿肉以后顿顿野菜度日吧。”
兄弟俩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些许委屈,怀疑被五姐忽悠了。
可仔细一想,五姐说的又没错。
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比肉重要。
短暂的失望过后,两人又重新打起精神,快步跟上虞香儿的脚步。
虞德义凑上前来,兴奋地说道:“五姐,我们明日多挖些药材,换更多的铜板,到时候既能买粮食,也能买肉,好不好?”
虞香儿斜瞥了两人一眼:“好。”
这两个家伙,眼里就只有肉。
粮铺里,各种粮食的价钱标得清清楚楚。
糙米和粟米六文钱一斤,高粱和各类豆类四文钱一斤,精米和麦粉则要十文钱一斤。
吃惯了精米白面,虞香儿下意识就想买精米和麦粉。
只是精细粮价贵,吃不了几天。
“掌柜给我称四斤糙米,五斤高粱。”
买了粮食手里还剩下十五文铜板,虞香儿转头看向两个弟弟:“剩下十五文铜板,是交给娘,还是咱们分了?”
把问题抛给兄弟俩。
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在眼前吊着,才能更好地驱使两个懒货卖力干活。
也能让他们更听自己的话。
兄弟俩只要有吃的就心满意足,压根没想过这些钱能落到自己手里。
长这么大,也就摸过铜钱的手感。
过年时得到的两个铜板,还没捂热乎,就被王氏收走,根本不知道手里握着钱是什么滋味。
一听虞香儿说要分钱,两人瞬间激动得脸色涨红,眼睛瞪得溜圆,急切地说道:“分分分!五姐,我们分了吧!别交给娘!”
虞香儿语气严肃起来:“分了钱绝对不能让爹娘、三姐四姐知道,暂且不能花这些钱,能做到吗?”
见虞香儿神色严肃,兄弟俩也紧张起来,挺直了腰板,用力点头保证。
“能!当然能!肯定不让爹娘和三姐四姐知道,除了咱们仨,谁都不说,也绝对不用这些钱!”
虞德忠还怕虞香儿不信,当即赌咒发誓:“若是我们说了出去,我们就是乌龟王八蛋!生儿子没**。”
“好,我信你们。”
虞香儿语气轻柔,可话语里的威压却丝毫未减。
“若是因为你们嘴碎,泄露了秘密,连累我挨打挨骂,我定要你们好看。
今后也别想吃好吃的,有钱进口袋。”
这话听得兄弟俩打了个寒颤,连忙连连保证:“五姐放心,我们绝对不说!就算被打死,也不会让五姐挨打挨骂!”
虞香儿点了点头,把十五文铜板分成三份,刚好每人五文。
握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兄弟俩顿觉自己无比富有,脸上满是雀跃。
小心翼翼地把铜钱揣进怀里,用手按住,生怕掉了、丢了。
跟着五姐真好,有炊饼吃,还能分到属于自己的铜钱,就算累一点,也心甘情愿。
得到了切实好处,兄弟俩一路上蹦蹦跳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快进村的时候,虞香儿停下脚步,郑重地叮嘱道:“把铜钱藏好,记住,只进不出,什么时候我说能花了,你们才能拿出来。
不许私自乱用,也不许露给别人看,知道吗?”
兄弟俩点头:“知道了五姐,我们一定藏好,绝不乱用!”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王氏在院外翘首以盼。
看到三个孩子回来,快步迎上去,拉着虞德忠和虞德义的手,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见他们全须全尾,没有受伤,才狠狠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的虞香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路上没出什么事吧?药材卖得顺利吗?”
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顺利,药材都卖出去了,一共卖了四十四个铜板,刚好买了四斤糙米和五斤高粱,够家里吃几日。”
说着,把装粮食的布袋递了过去。
虞有福和王氏面面相觑,满脸不可思议。
虞有福农闲时会去县城干苦力,从早干到晚,肩膀磨掉一层皮,一天也只能挣二十个铜板。
且不是天天能找到活儿干。
王氏织一匹细麻布,需耗费半个月的时间,只能卖六十个铜板。
夫妻俩原以为孩子们挖的药材能卖十个铜板就不错了,没想到居然卖了四十四个铜板,这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王氏连忙接过布袋,迫不及待地打开。
抓起一把糙米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不停念叨着:“哎呦,真好,正愁着明天的粮食没着落。
阿忠、阿义真是有本事,香儿也能干!”
不仅虞德忠兄弟没有怀疑虞香儿昧下了银钱,虞有福和王氏也丝毫没有疑心。
四十四个铜板,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期,而且虞香儿一向老实,怎会做那样的事。
有了粮食,虞迎娣和虞盼儿也十分高兴,脸上露出笑容。
虞盼儿脸上带着羞愧:“香儿,你真厉害,居然识得药材。”
虞香儿笑了笑:“有几次遇到采药的郎中,看他采过这些药,便记在了心里。
家里不是没粮食了么,就想着采一些拿去医馆问问。
郎中是个好人,全都收了,还给了个好价钱。”
有了粮食,全家人喜气洋洋。
虞有福和王氏拉着两个儿子不停地夸奖,把两人夸得尾巴都快翘上天。
高兴过后,王氏说道:“往后地里的活儿香儿就别做了,带着阿忠阿义去山里采药,别走太远,深山千万不能去。”
虞香儿点了点头:“知道了娘。”
达成了一个小目标,不用下地。
虞迎娣和虞盼儿完全赞同王氏的安排。
两个弟弟好吃懒做,什么活儿都不干,跟着香儿去山里采药,还能换钱买粮食。
既能让他少捣乱,也能补贴家用,两全其美的好事。
虞香儿简单洗漱过便回了屋,和衣躺在硬邦邦的土床上。
床板硌得后背生疼,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前世娘家人的种种,心绪翻涌。
她和四个姐姐的感情很好,平日里偶有争吵,却从未有过什么大的矛盾。
大姐二姐性子温柔,从小就护着她。
三姐性子憨厚,待人真诚,四姐爱说酸话,可姐姐妹妹有什么事,她第一个站出来帮忙。
两个弟弟被爹娘宠坏,长大后吃喝嫖赌样样都来,就是两个祸害。
前世,她和姐姐们没少被两个弟弟拖后腿。
她更是为他们收拾了不少烂摊子。
在爹娘眼里,五个闺女比不上儿子的一根头发重要。
别家的姑娘,大多十五就出嫁。
爹娘却要求四个姐姐在家干活,至十八岁才能出嫁。
收一笔丰厚的聘礼,还养育之恩。
往后只当作普通亲戚走动,即便知道她们在婆家受到欺负,也不会为她们出头。
而她,因为容貌出众,又比四个姐姐机灵些,故而对她稍稍偏爱点。
可偏爱是有代价的,正因为享受了这份偏爱,她付出的,就要比四个姐姐多得多。
前世,殷离从人牙子手里救下她,对她一见钟情。
她也对俊美的秀才公心生爱慕。
乡野村姑嫁给秀才公,不知让多少乡下姑娘羡慕。
可她爹娘却嫌殷家穷,认为她能嫁得更好。
给高门大户的郎君、少爷做妾,也比嫁给一个穷秀才强。
她以死相逼,执意要嫁给殷离。
爹娘怕她真的寻短见,得不偿失,只得勉强同意。
向殷家要了两百六十六两银子聘银。
普通农家嫁女,聘银通常只有二两到六两银子,她爹娘要的简直是天价。
即便收了那么多聘银,爹娘给她准备的嫁妆只有两套衣裳。
全然不顾她嫁入殷家后,会被婆家看轻受委屈。
正因如此,殷离的母亲,打从她嫁入殷家的那天起,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处处刁难。
再后来,虞德忠和虞德义越长越歪,不学好,不是惹麻烦就是欠赌债。
一有事,爹娘就找她,让她想办法解决。
不在乎她在殷家的处境,也不管她有没有这个能力。
若是不答应,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跑到殷家门前撒泼打滚,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忘恩负义、不孝顺的女儿。
别说殷离的爹娘看不起她的娘家人,就连她自己也满心厌恶。
比起两个愚蠢的弟弟,爹娘的做法最让她心寒。
他们从来都只把她当成换取利益的工具。
思及过往种种,虞香儿的眼神冷了几分,指尖微微蜷缩。
以她如今的年岁,暂时无法脱离虞家。
眼下只能忍耐,一边改善生活,一边给爹娘些甜头,还要把段从简教的武艺捡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