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氏撇了撇嘴。
目光扫过两兄弟手里拎着的柴。
讶异地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太阳。
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啊。
这俩出了名的懒货,今儿个怎么突然转性变勤快了?
不正常,很不正常。
“正好我那儿柴快烧完了,把柴给阿奶送过去。”
陶氏语气理所当然,半点不见客气。
虽说打心底不喜二房七个孙子女,可在她眼里,儿孙孝敬长辈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长辈让干嘛就干嘛,哪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虞德忠当即梗着脖子拒绝:“不行,我家没柴烧饭,不然我们兄弟俩才不会辛辛苦苦往山里跑,柴不能给你。”
开什么玩笑,他长这么大,爹娘都舍不得使唤他干活。
阿奶平日里对他也不亲近,好东西从来没他的份。
凭什么要拿他费劲捡来的柴?
虞德义比他更会说话,脸上堆着假笑,绵里藏针:“阿奶,大伯、三叔还有堂兄们都在家,没柴了使唤他们便是,您老身子骨金贵,可千万别累着自己。”
“哼,跟你们那个没出息的爹一个德行,全都是不孝子孙!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陶氏没捞着半点好处,沉下脸没好气地训了两句,蹲下身继续挖野菜,连看他们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走出老远,确认陶氏听不见了,虞香儿才转头,脸上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夸道:“做的不错,懂得护着自家东西,以后继续保持。”
两兄弟眼睛瞬间亮了,亮晶晶地盯着虞香儿,脸上满是雀跃。
平日里他们没少被爹娘夸,可心里门儿清,爹娘多半是哄着他们,假的很。
五姐不一样,五姐从不讲假话。
夸他们,是真的觉得他们做得好。
回到自家破旧的茅屋,爹娘、三姐虞迎娣和四姐虞盼儿还没从地里回来。
虞香儿瞥了眼空荡荡的灶房,转头使唤道:“阿忠、阿义,去灶房烧火。”
两兄弟立马垮了脸,百般不愿。
尤其是虞德义,抱怨道:“五姐,娘说了,男人不能干灶房的活儿,那是女人家做的事。”
虞香儿淡淡睨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要么,吃了餔食跟我去镇上卖药材,要么,饿着肚子去,你们自己选。”
虞家村到镇上,脚程快些也要一个时辰,必须赶在天黑前往回走,饿着肚子可撑不住。
闻言,兄弟俩哪还有什么“君子远庖厨”的讲究,立马噤声。
蹲到灶前烧火,半句怨言都不敢再提。
虞香儿打开快见底的粮缸前,伸手抓了两把糙米。
快速煮了一锅野菜粥。
粥里几乎见不到几粒米,全是野菜。
再配上早上蒸的野菜高粱窝头,便是一家人的餔食。
饭菜做好了,地里干活的人还没回来。
虞香儿也不等,自顾自舀了一碗粥,拿了个窝头,坐在门槛上慢慢吃起来。
平日里吃饭,王氏总是把碗筷递到兄弟俩手里,生怕累着他们半分,她不会惯着这两个懒货。
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兄弟俩见虞香儿不管他们,只能自己动手盛粥拿窝头。
一碗稀粥、一个野菜窝头下肚,没有油水跟没吃一样,肚子依旧空空荡荡。
家里的粮食每人都定量,哪怕再难以下咽,想多吃一口都不可能。
等两人吃完,虞香儿站起身。
“阿义,把药材背上,阿忠,你去地里跟爹娘说一声,就说我们挖了些药材去镇上卖,村口遇,别耽搁。”
“好嘞!”兄弟俩异口同声应下,不敢有半点拖沓。
虞香儿转身回屋,找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将自己的头和脸严严实实地包起来,只露出一双清亮却带着威压的眼睛。
她容貌出挑,镇上鱼龙混杂,太过惹眼容易惹麻烦。
随后,又把灶房那把豁了口的砍柴刀,放进自己的空背篓里。
曾经学过的武艺,一招一式都清晰地刻在脑子里。
如今这具身子太过瘦弱,遇上歹人,只有吃亏的份。
两个弟弟贪生怕死,真到了危险时刻跑得比兔子还快,绝不会顾念半点姐弟情分。
靠人不如靠己。
虞德义背着药材,站在一旁,神色怪异地看着虞香儿。
五姐这模样,怎么看都是怪怪的。
可一对上虞香儿那双带着威压的眸子,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到嘴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乖乖站着等。
地里,虞德忠找到正在干活的爹娘。
把虞香儿交代的话一说,王氏瞬间激动了。
“当家的,你听见没?咱们儿子长大了,知道心疼爹娘,还懂得挖药材补贴家用了!”
虞有福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欣慰地笑着,连连点头:“是啊,长大了,真是长大了,这可是好事,好事啊!”
一旁累得直不起腰的虞迎娣,听着爹娘的夸赞,默默低下头,继续干活。
从小到大,爹娘的目光从来都只落在弟弟们身上,弟弟们把倒在地上的扫帚捡起来都能让爹娘高兴。
而她们姐妹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虞盼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角撇出一抹不屑。
小声跟虞迎娣蛐蛐:“我才不信,那两个懒货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还能识得药材?分明是香儿采的。”
心里却难免有几分羡慕——她长这么大,还从没去过镇上呢。
姐弟三人在村口汇合,顶着毒辣的日头往镇上赶。
走了一个时辰,虞香儿渴得喉咙冒烟。
好在脚不疼。
这具身子已习惯了干农活、走山路。
这点路程,于她而言不算什么。
“五姐,到了。”虞德忠率先看到镇子的轮廓,激动得跳了起来。
以往王氏来镇上卖鸡蛋,兄弟俩总会跟来,什么都不买,光是在镇上转悠两圈,就开心得不行,纯粹是闲得发慌。
涑水镇不大,却也五脏俱全,粮油铺、布庄、杂货铺一应俱全。
最显眼的,便是镇上唯一的医馆——仁寿堂。
虞香儿停下脚步,叮嘱两个弟弟:“你们在医馆外面等着,别乱跑,也别惹事,卖了药就给你们买炊饼吃。”
一听有炊饼吃,两兄弟瞬间来了精神,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忙不迭点头:“好!我们不乱跑,就在这儿等五姐!”
虞香儿走进仁寿堂。
她没记错的话,医馆里只有一位老郎中,还有两个帮忙整理药材、打杂的伙计,可今日坐在诊桌前的,却是位年约二十的清隽青年。
年轻郎中身着素色长衫,面容俊美儒雅,眉眼温润,看着竟有些面熟。
虞香儿不免多打量了两眼。
一旁整理药材的伙计上前询问:“姑娘,您是来看病,还是来抓药?”
“我来卖药。”
虞香儿侧身让伙计看到自己背篓里的药。
“稍等片刻,等徐郎中忙完。”
“好。”
虞香儿轻声打听:“大哥,这位是新来的郎中吗?我以前来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位。”
前世什么样的男子没见过,便是潘安再世站在她面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之所以多看,纯粹是因为这青年,与前世熟识的太医令徐云州年轻时有八九分像。
伙计一边整理药材,一边笑着解释:“不是新来的,徐郎中代张老郎中坐诊几日,等张老郎中回来,徐郎中就会离开。”
虞香儿微微点头,再次看向那位徐郎中——相貌相似,又同姓徐,或许,他与徐云州有什么渊源。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如今她穷得睡不着觉,眼下最关心的是能不能把药材卖个好价钱。
老郎中不在,伙计没让她下次再来,说明这一趟没白跑。
只是不知道这位徐郎中会不会压价,县城太远,入城还要交两个铜板的入城费,如今身无分文,就算对方压价,也只能卖。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徐郎中终于为最后一位患者看完了诊。
抬眸对上虞香儿清澈的眸子,怔了怔,旋即温声问:“姑娘是来卖药?”
“是的。”
虞香儿将用树叶仔细包裹着的打开,说道:“徐郎中,我采了些有天麻、麦冬和半夏,不知您这儿收不收?”
徐子谦拿起天麻仔细看了看,又看看一旁的麦冬和半夏,面带笑容,语气依旧温和:“收的,不知姑娘打算卖什么价格?”
虞香儿上辈子从未卖过药材,坦诚道:“我不清楚药材的价钱,徐郎中您开个价吧,价钱合适就卖。”
麦冬和半夏在涑水镇遍地都是,走路都能踩到,根本不值钱。
天麻虽比不上人参、鹿茸那般名贵,却也是正经值钱的药材。
徐子谦看她身形瘦弱,身上的粗布衣裳洗的泛白,并打了不少补丁。
脚上的布鞋也磨出了洞,不免起了恻隐之心,沉吟道:“麦冬和半夏,三文钱一斤,天麻,五百五十文一斤,姑娘看如何?”
虞香儿心里一动,没想到天麻竟这么值钱。
就连麦冬和半夏的价钱,也超出了她的预期。
照这个价钱算,以后光是上山采些麦冬、半夏,都比在地里刨食强。
当即点头,语气里带了笑意:“就按徐郎中说的价。”
伙计拿来秤,天麻足足有三斤六两。
加上麦冬和半夏,一共卖了二千零八十个铜板。
虞香儿请伙计将两千个铜板换成碎银子。
徐子谦温声说道:“姑娘,下次采到天麻,洗净切片晒干,八两银子一斤,比卖新鲜的划算。”
虞香儿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微微颔首道谢:“多谢徐郎中提醒,劳烦您了。”
徐子谦微微一笑,目送她离开。
虞香儿把碎银子贴身藏好,手里攥着一串铜板走出医馆。
医馆门口,虞德忠和虞德义早已等得不耐烦,蹲在墙角暗自怀疑,那些不起眼的疙瘩根本没人要。
后悔被虞香儿哄着干了那么多活儿。
可一看到虞香儿手上的铜板,两人瞬间来了精神,像恶狼看到肉一般,双眼冒着绿光,立马站起身,凑了上去。
“五姐!真换到钱了,你没骗我们。”
虞德忠满眼不可置信,被狂喜淹没。
伸手想去摸那串铜板,又怕惹虞香儿不高兴,挠着脑袋,笑得一脸谄媚。
“五姐,你也太厉害了吧,那些遍地都是的玩意儿,居然能换这么多钱!”
虞德义更是狗腿,一把抢过虞香儿肩上的空背篓,背在自己肩上,献殷勤道:“五姐,你肯定累坏了,背篓我来背。”
虞香儿嗤笑一声。
这两个家伙,倒是有眼力见儿。
虞德忠盯着她手里的铜板,咽了咽口水,眼神急切:“五姐,你说卖了药给我们买炊饼,作数吗?”
兄弟俩不识数,不知道这串铜板到底有多少,只知道多得晃眼,是他们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的数目。
“当然作数,走,买炊饼去。”
活了几十年,恩威并施那一套,虞香儿玩得明明白白。
要让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饱。
她没有食言,带着兄弟俩直奔炊饼摊。
花十二文钱买了六个炊饼,又在旁边的茶棚,花三文钱买了三碗粗茶。
两兄弟接过炊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