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三年,月薪六千。人事在群里@我:货款先垫一下,一百万,急。我提了备用金申请,
两天后被驳回——"无预算支持"。订单作废,复盘会上,
老板当着全公司的面问我为什么丢单。我把聊天记录和驳回单投上大屏幕。"我月薪六千,
公司不批预算,我垫不起。"全场哑了。他们不知道,那笔百万订单,是我名下的公司下的。
三年前他逼死我爸,今天的账,该算了。【第一章】会议室的空调开到了二十度,
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灌下来,我后背贴着椅面,衬衫湿了一层又被吹干,黏在皮肤上。
十二个人围坐在长桌边。没人说话。钱志远坐在主位,手指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笔帽在指节间翻了两圈,笔尖在荧光灯下闪了一下。他习惯用沉默给人施压。
这一招他用了二十年,从不失手。"这个月最大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每个字往桌面上砸,"一百万的订单。没了。"十一双眼睛同时转向我。我坐在长桌最末端。
工位最远,椅子最矮,杯子里的白开水凉透了。赵敏坐在钱志远右手边,翘着二郎腿,
一只手搭在桌沿上,食指的指甲涂了酒红色的甲油,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她扫了我一眼。
嘴角往上勾了一下。我见过太多次这种笑。三年了,每次她把脏活推给别人的时候,
都是这种笑。"陆沉。"钱志远把笔往桌上一拍,笔杆撞击实木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弹了一下,
"你来说说,这单子怎么丢的。"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的,带着隔夜的塑料味。
"单子丢了,是因为货款没到位。""我知道货款没到位。"钱志远的眉头拧成一个结,
额头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我问的是为什么没到位。"赵敏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前靠了靠。
"钱总,这事儿我说一下。当时那笔货款很急,我在群里通知过陆沉,让他先垫付一下,
尽快把款打过去。他不肯。非要走流程,结果流程没批下来,单子就黄了。"她摊了摊手,
指甲油在灯下一闪。"所以这事儿,确实是执行端出了问题。"十二双眼睛又聚到我身上。
有几个同事低下了头。有一个在看手机。没人替我说话。我没急着开口。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打开投屏软件,点了连接。会议室正前方的大屏幕亮了。第一张截图弹上去。
工作群聊天记录。赵敏的头像,消息时间14:32:"@陆沉,货款你先垫一下,急。
"我的回复,14:33:"收到,我去申请备用金。"赵敏的回复,
14:33:"别走流程了,太慢,你先垫。"屏幕上的字一个标点都没改,原封不动。
会议室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有人在屏住呼吸的安静,
是十二个人同时收紧了肩膀的安静。我切到第二张截图。财务系统的备用金申请页面。
申请人:陆沉。金额:¥1,000,000。申请日期:9月3日。审批状态:已驳回。
驳回理由:无预算支持。审批人:赵敏。赵敏的指甲停在桌面上,指尖陷进木头里,
酒红色的甲油边缘翘起了一小块。她的笑没了。我放下手机,看着钱志远的眼睛。
"我月薪六千。公司不给预算,让我个人垫付一百万。"我停了一秒。"钱总,
您觉得我垫得起吗?"钱志远的钢笔转了两圈,停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然后把目光慢慢移到赵敏身上。赵敏的后背挺得笔直,嘴唇开合了两下。"钱总,
当时情况紧急,走流程确实来不及。我的意思是公司先安排打款,
事后——""你的意思是让一个月薪六千的员工,"我打断她,"自己掏一百万。
然后你驳回了我的备用金申请。赵总监,你能告诉大家,
当时你在审批页面上点'驳回'花了几秒钟?"赵敏的嘴张着,喉咙里挤出半个音节,
又咽了回去。"够了。"钱志远把笔摔在桌上,笔帽滚到桌边掉在地上,他没捡。"陆沉,
不管什么原因,单子是从你经手的。公司养了你三年,六千块一个月白拿了是吧?
你就给我交这种成绩?"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三年。每天早上八点半看。每次开会看。
每次他在走廊里路过我的工位,目光从我头顶飘过去、连余光都不给我一个的时候看。
三年前,我爸也看过这张脸。看了十七次。"钱总的意思是,这个锅我背?
""公司不养闲人。月底之前,把手上的事交接完。"赵敏低下头,
嘴角的弧度又慢慢浮了上来——这次藏在了头发后面,但我看得见。我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瓷砖地面,刺耳的声音让左边两个同事缩了一下脖子。"行。"我关掉投屏,
把手机装进口袋。端起那杯凉白开,仰头灌完最后一口。然后解下脖子上的工牌,
放在桌面正中央。"不用月底。今天就走。"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在面前展开来,
长得看不到尽头,灯管的光白惨惨的。我的皮鞋踩在瓷砖上,一步一步,回声清清楚楚。
身后没有人叫住我。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余光瞥到角落里的周洁。她攥着笔,
手指关节发白,眼圈泛了红。她想说什么。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我冲她点了一下头,
算是告别。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负一层。门合拢的瞬间,
我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另一部手机。黑色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陆总。"对面的声音干脆。"鱼上钩了。"电梯到了负一层。
车库里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角落的车位上,司机已经拉开了后车门。
"第一批客户的撤约函,今晚十二点发。""收到。"我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关上,
隔绝了地下车库所有的声音。副驾驶的座椅靠背上卡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一家小公司门口,
身后的招牌写着"建国供应链"。他笑得很用力,眼角全是皱纹,像被风吹裂的泥土。
我把照片放在膝盖上,拇指按在他的肩膀上。"爸,开始了。"车子驶出车库,
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一闪一闪,像心电图上的波形。一上一下,
一明一灭。像还活着。【第二章】三年前的事,我记得每一个细节。人的记忆会骗人。
快乐的事记不清,但那些疼的事,每一秒都刻在骨头上,用刀剜都剜不掉。我爸叫陆建国。
十八岁从皖北的村子里出来,进城搬过砖,扛过水泥包,在建材市场当过搬运工。
二十五岁进了一家电子元器件厂,从车间学徒干到品控主管。四十岁那年,
他用攒了十五年的钱——一百二十万——注册了自己的公司。建国供应链。名字土,
他不在乎。"公司跟人一样,叫什么不重要,做什么才重要。"这话他说过很多次。
通常是在饭桌上,喝了二两白酒之后,脸红红的,筷子敲着碗边。公司不大,十三个员工,
专做电子元器件的供应中转。利润薄,但他做事踏实,从不以次充好,从不拖供应商的款。
干了三年,他接到了最大的一单——志远科技。当时钱志远的公司刚过B轮融资,
膨胀得厉害,到处找靠谱的供应链做配套。我爸给的报价比同行低百分之八,
交货速度快两天,品控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钱志远亲自请他吃了顿饭。
在市中心一家日料店,包间,清酒配河豚。钱志远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陆,跟着**,
保你三年之内翻一番。"我爸信了。头两年,合作确实顺畅。货到付款,一个月结算一次。
钱志远逢年过节还让人给我家送果篮,我妈把果篮上的丝带拆下来绑在了阳台的绿萝上。
第三年开始,变了。付款周期从一个月拖成三个月。我爸打电话催,财务说在走流程。
三个月拖成半年。我爸去公司催,前台说钱总出差了。半年拖成一年。
应付账款累积到了八百三十七万。八百三十七万。对志远科技来说,是一个季度利润的零头。
对我爸来说,是全部身家加上银行贷款。他去找钱志远。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第七次的时候,钱志远还见了他。坐在真皮办公椅上,翘着腿,喝着铁观音,说:"老陆啊,
不是我不给,是公司账上确实周转不开。你再等等,下个季度一定结清。"我爸等了。
第八次去,前台说钱总不在。第十二次去,保安说钱总在开会,不便打扰。第十五次去,
保安直接在旋转门外面拦住了他。我爸没发脾气。他站在门口,
手里攥着一叠打印好的对账单,说:"我不进去,你帮我递进去就行,上面有我的电话。
"保安把对账单扔进了前台的废纸篓。我妈后来告诉我第十七次的事。那天下雨。
我爸穿了他最体面的那套西装——藏青色的,结婚的时候买的,领口磨出了毛边。
皮鞋刷了鞋油,但鞋底裂了,雨水从缝里渗进去。他走进志远科技的大厅,
跟前台说要见钱总。前台打了个内线电话,说钱总正在开会。他说:"我等。
"他就站在大厅里。站了四个小时。西装湿透了,皮鞋里灌满了水,裤脚滴到大理石地面上,
积了一小滩水渍。他不肯坐下来。后来我问我妈为什么不坐下来。我妈说,
你爸说他怕坐下了,人家以为他是来闹事的。他不想给人添麻烦。四个小时后,电梯门开了。
赵敏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哒哒响,酒红色指甲夹着一杯咖啡。她瞟了我爸一眼。
然后她转头对保安说了一句话。两个保安走过来,一人一边,架着我爸的胳膊往外拖。
我爸挣了一下,喊了一句:"我就想见钱总一面,欠我的钱——"赵敏头都没回。
"再来就报警。"保安把我爸推出旋转门。他的脚绊在门槛上,
整个人摔在台阶下面的水泥地上。雨一直在下。门里面的人看了一眼,转身走了。没人扶他。
他自己爬起来,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头发淌下来,流过他的眉毛、鼻梁,挂在下巴上。
然后他捂住胸口,慢慢蹲了下去。路过的行人以为他是喝醉了的人。四十分钟后,
一个外卖员看到他脸色不对,拨了120。急救车到的时候,他没有呼吸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学校图书馆,面前摊着毕业论文的初稿。手机在桌上震了三下,
我才接起来。"小沉……你爸他……你快来医院……"我妈的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每个字都在冒泡。我跑出图书馆,皮鞋跑掉了一只,光脚踩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
六月的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烫,脚底板被灼出一片刺痛。但我浑身发冷。到医院的时候,
我爸躺在急救室外面的推车上,白布盖到下巴。脸上的水还没干——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
我妈跪在推车旁边,两只手攥着他的手腕,指关节发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护士在旁边轻声说:"节哀。"我没听见。我只是蹲下来,把白布掀开了一点,
看了看他的脸。他的嘴微微张着,像还在说什么。可能是"欠我的钱"。
可能是"我就想见他一面"。那天晚上,我在太平间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手里捏着一本黑皮账本——从我爸办公桌的抽屉里翻出来的。一页一页翻。
每一笔欠款、每一次催款、每一个被拒绝的日期,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二天天亮的时候,
我合上账本,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我扶着墙,扶了很久。然后我拿出手机,
搜了两个字:志远科技。搜完之后又搜了一个词:招聘。---车停在沉渊大厦的地下车库。
我从三年前的画面里**的时候,手指还捏着那张老照片,指节发白。"陆总,到了。
"司机在前面说。我把照片收好,推开车门。专用电梯直达三十八层。门开了,
助理小方等在走廊里。"陆总,第一批撤约函准备好了。恒通电子、嘉瑞科技、正邦实业。
三家占志远科技年营收的百分之四十一。""今晚十二点整发。""明白。另外,
税务那边的材料也整理完了。赵敏过去三年的报销记录,虚开发票金额累计三百二十七万。
原件、扫描件、银行流水全部归档。铁证。"我推开办公室的门。
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灯光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天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办公桌上立着一个相框。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洗白的夹克,站在小公司门口,
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我坐下来,把相框转了个角度,让他正对着我。"爸,你上门十七次,
他不见你。"我打开电脑,屏幕亮了。
上面是志远科技的完整股权结构图、三年的审计报表和全部高管通讯录。
每一个数字我都背得下来。三年,够了。"现在轮到他来见我了。
"【第三章】第二天早上九点,志远科技的办公区跟往常一样。空调嗡嗡响,键盘噼里啪啦,
复印机吐着纸,茶水间的咖啡机喷出一股焦糊味。赵敏踩着八厘米的细跟鞋走进茶水间,
自己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BOSSLADY"几个金色字母——往里倒了一杯美式。
前台小王正在接水,缩到了一边给她让路。赵敏啜了口咖啡,眉毛挑了一下。
"昨天那个陆沉,唉,在公司干了三年,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让他帮忙垫个款,
跟要他命似的。钱总能不开他吗?"小王赔着笑:"赵姐说的是。""以后招人眼睛擦亮点,
别什么人都往里塞。"赵敏端着杯子,高跟鞋哒哒哒踩过去,
留下一串咖啡味和香水味搅在一起的气流。九点半,销售部主管刘峰的座机响了。他接起来,
"嗯"了一声,"嗯"了第二声。第三声没出来。他的手捏住了话筒,
五根指头在塑料壳上挤出白印。"什么意思?
合同不是签了吗……你们内部流程——"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对面说了什么,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挂了电话,他手还没放下,第二个电话就进来了。
这次他只听了十秒钟,然后站起来——椅子的轮子在地板上滑出半米远,撞上了隔板。
"恒通也撤了?!"整个销售部的人都抬起了头。刘峰的手在抖,拨了第三个号码。
响了八声,接通了。"李总,我是志远的刘峰,
我们上个月刚续签的年度合同——"对面只说了一句话。刘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贴在大腿侧面。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像水从沙子里往下渗。十分钟后,
他冲进钱志远的办公室,门撞在门挡上,弹了回来又被他一把推开。"钱总!出事了!
恒通、嘉瑞、正邦,三家同时发了撤约函!"钱志远正在签文件,笔尖顿住了,
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豆大的圆点。"什么?""三家。全撤了。今天早上九点,
几乎同一时间发的函。违约金都放弃了,直接终止合作。"钱志远放下笔,靠回椅背。
真皮椅子发出一声吱嘎响。"理由呢?""都说是内部战略调整。但——"刘峰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了一趟,"三家同一天、同一个小时发撤约函,不可能是巧合。
"钱志远沉默了五秒。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群困在玻璃管里的苍蝇。"这三家,
一年给我们多少?""四千二百万。"刘峰说这个数的时候声音发虚,
像踩在一块快要断裂的薄冰上,"占全年营收的百分之四十一。
"钱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闷闷的,像敲在棺材板上。
"查。谁在背后搞鬼。"刘峰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钱总,还有件事。""说。
""这三家客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都是最近三年才跟我们开始合作的。
开始合作的时间,差不多都在同一个季度。"钱志远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跟陆沉的入职时间,重合。"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钱志远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一个月薪六千的文员能有什么关系?巧合。去查真正的对手。"刘峰点点头,走出去了。
钱志远又拿起笔,继续签那份文件。签完了,他拿起来看了一遍。签名签错了行。
写在了日期栏里。他盯着那个歪掉的签名看了三秒,然后把文件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下午两点,赵敏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她接起来。"喂?
""赵敏赵总监,下午好。"对面是一个男声,年轻的,不紧不慢的,像在播天气预报。
"你哪位?""您过去三年经手的报销单据,有三百二十七万的虚开发票。
收据编号、日期、金额、关联供应商名称,我这里都有备份。"赵敏的咖啡杯停在嘴边。
嘴唇碰到了杯沿,但她没喝。咖啡的热气蒸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你——你谁?
""国税局的朋友对这些数字很感兴趣。赵总监,建议您把手头的事处理一下。"嘟嘟嘟。
挂了。赵敏的手机从手里滑下来,角先磕在桌沿上,然后正面朝下砸在桌面上。她的脸白了。
不是吓的那种白——是血被人用针管从太阳穴里抽走的那种白。她往四周扫了一眼。
左边的工位空了——那人去了茶水间。右边的人戴着耳机在打字。没人注意到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按在键盘上。手指在抖。敲一个密码错了两次。
她开始翻财务系统里的报销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翻,滚轮滑得飞快。
屏幕上的数字在她眼前跳——37,800——虚开。52,000——虚开。
89,500——虚开。一笔一笔,三年累计,三百二十七万。她的后背渗出了一层汗。
衬衫贴在脊椎上,凉飕飕的。---下午五点十七分,周洁的工作邮箱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匿名。标题只有一行——"周洁,尽快离开志远科技。风暴要来了。——一个朋友。
"周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鼠标的箭头悬在邮件上方,没有点开,也没有删除。
她想到了昨天会议室里那个场景。陆沉把工牌放在桌面中央,转身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回声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东西。她想说话来着。想说什么?她不知道。
可能是"路上小心",可能是"别太难过",可能只是想喊一声他的名字。但她没开口。
她想到了过去三年里,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年轻人。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从不抱怨加班,从不跟人争功,从不在茶水间说任何人的闲话。有一次中秋节加班,
整个办公区只剩他们两个。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月饼,
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嚼了两口,说了声谢谢。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只微微翘了一下,
很短,像怕被人看见似的。那是三年里她唯一一次见他笑。周洁关掉邮件,打开了招聘网站。
【第四章】三天后,志远科技的股价在新三板上连阴三天。成交量不大,
但每一根绿柱都在说同一句话——有人在跑。钱志远坐在办公室里,
面前摊着刘峰的调查报告。报告是用公司最好的打印纸印的,A4,三页。
但钱志远觉得它比砖头还沉。"三家客户撤约后,全部转签了同一家公司。
"刘峰站在他对面,手指点着报告第二页的公司名称,
指尖上还有烟渍——他这三天抽了四包烟。"沉渊资本。注册时间两年前。注册资金五个亿,
实缴到位。主营方向是投资和供应链管理。在恒通、嘉瑞、正邦那里,
都提供了更低的报价和更优的账期。"钱志远盯着"沉渊资本"四个字,
像在辨认一张模糊的通缉令。"什么来头?""查不到。股东是一家BVI离岸公司,
实际控制人信息做了层层隔离。法定代表人叫方彦,查过了,是个职业经理人,
在行业里没什么名气。""也就是说,真正的老板藏着。""是。而且这个人很了解我们。
"刘峰压低了声音,"对方给三家客户的报价,精确到我们成本线以下三个点。
这不是行业一般竞争能做出来的,除非他知道我们的报价底线和成本结构。
"钱志远的太阳穴跳了一下。"继续查。我不信挖不出来。"刘峰犹豫了两秒。"钱总,
还有件事。""说。""昨天我联系了恒通的采购总监李勇,想请他吃个饭聊聊。
他原话是——"刘峰看了眼手机上的截图,念了出来,"'你们公司那个叫陆沉的还在吗?
当初这合作能谈下来,主要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人呢?'我说离职了。他就挂了电话。
"钱志远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机械地把签字笔拧开、拧紧、拧开、拧紧。
"一个月薪六千的文员……"他喃喃了一句。"钱总,要不要把陆沉叫回来?
""叫回来有什么用?客户已经走了。"钱志远把笔扔在桌上,"联系沉渊资本。
既然他们想抢生意,那就正面谈——谈条件也好,走法律程序也罢。我做了二十年生意,
还怕一家注册才两年的公司?"当天下午,刘峰拨通了沉渊资本的公开号码。
接线员把电话转了两道,最后接通了一个年轻的男声。"刘总监,你好。我姓方,
沉渊资本总经理。""方总,恒通、嘉瑞、正邦这三家,之前一直是我们的长期合作伙伴。
贵公司同时接手,这在圈子里——""市场竞争。"方彦的声音不急不缓,"客户选谁,
是客户的权利。我们的报价更优,响应更快。刘总监,这不叫抢,叫优胜劣汰。
""方总——""另外,提醒贵公司一句。"方彦的语气里那一丝礼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铺直叙的冷,"与其操心客户,不如先操心自己。"嘟嘟嘟。
刘峰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背后是落地窗,阳光从玻璃上折射过来,
把他的影子压扁在地面上。他走进钱志远的办公室。"对方不接茬。
最后那句话——听着像警告。"钱志远的眼皮跳了一下。"警告?他凭什么警告我?
"答案没有让他等太久。当晚十一点,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邮件。
发件人是公司开户行的企业客户部。"尊敬的志远科技有限公司:经我行风控部门重新评估,
贵司信用等级由A调整为C。原有授信额度(人民币贰仟万元整)即日起全额冻结。
如有异议,请携带相关材料至我行柜面办理申诉手续。"钱志远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指纹压出了一个白圈。他拨了三个电话。银行客户经理——忙音。分行副行长——关机。
第三家合作银行——接了,对面只说了三个字:"已知悉。"然后挂了。
钱志远坐在书房的办公椅上,台灯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
手指在微微颤动——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一根弦被拧到极限、再加一分力就要断的那种抖。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反应过来了。【第五章】一周后,
志远科技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食物变质的味道,
不是空调滤芯积灰的味道。是人心在腐烂的味道。
行政部的三个人在午饭时间偷偷蹲在消防楼梯里改简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一个比一个慌。销售部的人打电话时用手捂着话筒,声音压到最低,
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茶水间里不再有人聊八卦——一周前大家还在嚼"陆沉那个傻X",
现在聊的是"公司是不是要完了"和"下一个裁的是谁"。赵敏**高跟鞋了。
她换了一双平底的通勤鞋,走起路来没声音,随时能转弯,随时能加速。这一周她瘦了一圈。
颧骨下面的肉凹进去了,眼窝深了,涂了遮瑕也盖不住眼下的乌青。
那通匿名电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一吞口水就刺得喉咙发疼。她用了三天时间,把能删的报销记录全删了,
能改的发票底联全改了。纸质凭证装了两个垃圾袋,
趁中午人少的时候扔进了公司后面巷子里的垃圾箱。但电子系统的操作日志删不掉。
每一次修改、每一次删除,系统后台都有记录,精确到秒。她的账号权限不够,
动不了那一层。她找过财务总监老张。"张总,系统后台的数据归档功能怎么用?
我想清理一下旧的报销流水,占空间太多了。"老张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从镜片上方抬起眼睛,看了赵敏一眼。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早上,
老张的辞呈出现在钱志远的桌上。赵敏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屏幕保护程序已经跳出来了,一条彩色的线在黑底上左右弹跳,她盯着它看了四分钟。
三百二十七万。其中一百九十万进了她自己的账户。剩下的一百三十七万,
以各种"顾问费""差旅补贴""客户接待费"的名目,打进了钱志远指定的一个私人账号。
这笔钱是她三年前加入志远科技时交的投名状。钱志远需要一个替他处理灰色支出的人,
而她需要一把靠山的椅子。等价交换。她以为这笔交易可以做一辈子。
---同一天上午十点,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志远科技办公楼下。四个人下了车。
黑色公文包。工作证挂在胸口。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前台小王看到他们亮出的证件,
手指撞翻了签到本,本子掉在地上,摊开来,
当天签到的那一页露出来——上面只有稀稀拉拉七个名字。"国——国税局?""例行稽查。
请通知贵公司财务部门准备近三年的纳税申报材料、原始凭证和银行对账单。
"小王的手哆嗦着摸向内线电话。消息像一根烧红的铁钉,从前台扎进办公区,
从办公区扎进走廊,从走廊扎进每一间办公室。赵敏是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撞上这个消息的。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挤在一起交头接耳。看到她,所有声音齐刷刷断了,
像有人拔掉了插头。六七双眼睛扫过来又迅速收回去。赵敏的膝盖软了一下,
肩膀撞上了墙壁。她用手撑住,指甲刮在乳胶漆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钱志远从办公室里冲出来。衬衫的第三颗扣子扣错了孔,领口歪向一边。"谁举报的?!
"走廊里没人吭声。他转过头,看向赵敏。赵敏避开了他的目光。她低下头,
盯着自己那双新换的平底鞋,鞋面上有一道折痕,像一道伤疤。
---我坐在沉渊大厦三十八层的办公室里。
科技员工打卡系统的实时数据——三个月前小方通过供应商IT运维的渠道拿到了后台权限。
过去一周,每日实际出勤人数:87、79、71、68、62、58、54。
财务总监老张,辞职。技术部主管陈涛,辞职。销售部三个客户经理,集体辞职。
老鼠比人聪明。船要沉了,它们总是先跑。小方敲门进来。"陆总,税务局已经进场了。
稽查组一共四个人,带队的是市稽查局一科的科长。""嗯。""另外,
关于志远科技的银行贷款——中信和浦发两家的授信已经全部冻结。
招商那边也在走内部审批。按目前的应收和现金流情况推算,志远科技最多再撑两个月。
""不够。"我说。小方的动作停了一拍。"他还有一条路。"我敲了敲桌面,
指关节碰在实木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变卖资产或者引进外部投资人。有人接盘,
他就能续命。""所以——""堵死。圈子里跟他有过接触的基金和产业资本,名单你有。
逐一打招呼。谁接他的盘,谁的下一轮融资我也接。""明白。"小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
他的脚停了一秒。他跟了我两年。从我在一间四十平的出租屋里注册沉渊资本的第一天起,
他就在了。他看过我凌晨三点还在打电话谈客户,看过我一顿泡面吃两餐,
看过我盯着财务报表盯到眼睛充血。但他从没问过——为什么。今天他终于没忍住。"陆总。
""嗯?""志远科技现在已经半死了。钱志远的路基本上堵完了。这个局——您做了三年。
"他回过头,看着我的眼睛。"为什么?"我没看他。我的视线落在办公桌上那个相框里。
照片里的男人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因为我爸上门十七次,"我说,
"他让我爸在大厅里站了四个小时。下着雨。保安把人拖出去扔在台阶底下。""四十分钟。
"我停了一下。"四十分钟没人叫救护车。"小方的手攥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