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林
曲清宁过来的时候,正是这片荒凉之地难得见着一点天光的时候。
说是天光,其实也寡淡得很。
乌云压着枯树林,像是谁用旧棉絮一层一层糊上去的,糊得厚了,透下来的那点亮就不叫亮。
她走在林子里,脚下是干裂的土,踩上去沙沙的,像踩着什么陈年旧事。
她十六岁,头一回出远门。
族里其实也没什么人。老祖宗常年闭关,偶尔出来晒晒太阳,跟她说一些她听不太懂的话。
下人们倒是多,但都恭恭敬敬的,不敢跟她多说。
她从小到大,最熟的其实是山上的那些树,那些树不会因为她生得好看就不敢看她。
这回下山,是老祖宗说了一句:“去一趟骊珠洞天,见个人。”
她便来了。
枯树林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荒地上,立着几块大石头。
其中一块石头上坐着个老人,穿得寻常,手里拿着个烟斗,正往嘴边凑一个黑色的葫芦。
远处还站着个壮汉,劲装,身上有金色纹身,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修士。
曲清宁不认识他们,但她记得老祖宗的话:到了地方,先找一位姓杨的老先生。
她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那壮汉开口了。
“杨老先生,新任督造官吴鸢身边的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我看不出深浅。”
那坐在石头上的老人喝了口葫芦里的酒,不紧不慢地说:“老话说得好,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话音刚落,不知从哪里走出来一个白衣少年。
那少年生得好看,眉眼间带着笑,但笑得不像是高兴,倒像是刚想起什么好玩的事。
他朝老人和壮汉拱了拱手,说:“进门先喊人,入庙先拜神。我先见过了阮师,又来见杨老。礼数上挑不出毛病。”
老人又喝了口酒,说:“进山入泽,画符镇。只是不知道你那是鬼画符还是神仙符啊。”
少年说:“总之此次打交道不好,我保证不再和二位有交集了。”
那壮汉冷哼一声。
少年也不恼,还是那副笑模样:“鬼画符也好,神仙符也好,我就只管一座芝麻绿豆大小的城隍庙。
不过城隍爷可是专盯着治下的那些阴物,特别是山精水鬼的。您说是吧老先生,小心驶得万年船呐。”
老人抽了口烟,说:“当心祸从口出。”
说着,袖子一抬,往空中一甩。
曲清宁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少年已经动了。白衣翻飞,像是忽然卷起一阵风。
“杨老先生这是太久没活动过了呀,”少年的声音从风里传来,“也罢,来而不往非礼也,晚辈就陪您撑撑筋骨,运运气。”
老人说:“派头不小,也是花架子吧。”
他喊了一声:“落。”
半空中落下一枚大鼎。
那少年指尖迸出炫光,脚底下也亮起巨大的阵图。
远处的壮汉低语了一句:“星罗棋布,看来还是个做局人。”
少年喊:“杨老先生对付一个晚辈,下手这么重吗?”
老人说:“有点意思了,让我看看你的本事究竟有多大。”
少年一笑:“前辈想看,晚辈也不好驳了您的面子,那就玩玩。”
他抬起手,以指为笔,在空中画了一笔。
那笔画落下去,地上便多了一颗光点,像棋盘上落了一子。
他念道:“开局。无事抛棋侵虎口,几时开眼复联行,终须杀尽锋边敌,四面通红眼八荒。”
光点化作棋子,朝老人攻去。
老人不急不慢地挡着,说:“法宝虽多,可你用得精吗?”
话音刚落,他身前忽然落下一柄剑。
少年说:“看来不搬出家底,就不让我走了。”
他伸手一抓,身旁凭空凝出一头紫色灵虎,虎身半透明,散发着幽幽的光。老人那边也凝出一尊法身,两相对峙。
那壮汉看不下去了,喊了一声:“看在我的面子上,两位就此作罢吧。”
老人说:“打坏了这福地,算他的。”
少年说:“主家欺客,我可不认账。暂借此方天地灵气一用。”
他一挥手,四周的空气像水一样起了涟漪。那是镜花水月之术。
老人说:“家底有点看头,但还算不上厚实。”
壮汉急了:“二位!”
老人摆摆手:“别急,这小子憋的屁还没放完呢。”
少年竟哈哈大笑起来,像是真觉得有趣。
壮汉一步上前,伸手拨开两尊法身:“要不我们三人混战,打烂这方圆千里。”
少年接话道:“哈哈哈哈,我没问题啊。”
曲清宁站在枯树林边缘,看着这场打斗,歪了歪头。
那石头上的老人忽然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像是抽到一半的烟忽然忘了往嘴里送。
那白衣少年立刻察觉了。
他顺着老人的目光看过来,一眼就看见了曲清宁。
曲清宁站在枯树林边,穿一袭月白衣裙,不知什么料子但可以肯定的是极好的。
她的脸生得,怎么说呢,像是月亮忽然有了心事,清清净净地挂在那儿,让人看了就不想移开眼睛。
清艳绝代。
少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去,对着那老人,笑着说:“呦,来找杨老头的?”
语气轻飘飘的,但曲清宁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曲了一下,又松开。
像是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又觉得没必要。
老人没理他,朝曲清宁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丫头来了?快过来。”
曲清宁走过去,在老人身边站定,轻轻唤了一声:“杨爷爷。”
少年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睛眯了眯。
他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更真切些,像是真的碰上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杨老先生好福气,”他说,语气还是那么轻飘飘的,“这么老了,都有这么俊的小姑娘喊爷爷。”
老人抽了口烟,不接话。
少年拱了拱手:“罢了,今儿个也算见过了。告辞。”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曲清宁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恶意,但也没什么好意。
就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什,想知道这物什从哪儿来,值多少钱,能不能派上用场。
然后他收回目光,白衣飘飘,消失在枯树林那头。
壮汉阮邛皱着眉说:“有可能是上五境。”
老人抽着烟,慢悠悠地说:“大惊小怪,你阮邛不也是上五境吗?说穿了,你们是互相忌惮。”
阮邛摆摆手:“就是看他不顺眼。算了,麻烦,走了。”
他也走了。
荒地上只剩下老人和曲清宁。
老人拍了拍身边的石头,说:“坐。你老祖宗还好?”
曲清宁坐下来,点点头:“老祖宗挺好的,前些日子还念叨您。”
老人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刚才那个少年,疯疯癫癫的。往后你要是见着他,离远些。”
曲清宁问:“为什么?”
老人抽了口烟,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慢悠悠地说:“他那个人,心里头装着的事儿太多。你这样的,进去了出不来。”
曲清宁不太明白,但她点了点头。
她想起刚才那少年看她的最后一眼。
那一眼让她想起山上的野猫。看着温温顺顺的,但你知道,它什么时候挠你一爪子,都不奇怪。
远处,枯树林里。
崔东山走得不快,像是在想什么事。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年纪轻轻修为十楼……”
他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枯树林里,风吹过干枯的枝桠,发出细细的响声。
少年的白衣渐渐远去,像是这荒凉之地里,一抹留不住的雪。
曲清宁坐在老人身边,看着那片白色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她忽然觉得,这趟下山,好像也不那么无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