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清宁从杨老头那里出来,往小镇走。
走的时候,杨老头说:“路上小心点”
她点点头。
路两边还是那些枯树,稀稀拉拉的,像是谁随手插在那儿的。
天还是那个天,灰蒙蒙的,不见太阳也不见云彩,就是一片灰。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
心里想着杨爷爷说的话,又想着刚才那一场打斗,又想着那个最后看了她一眼的白衣少年。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头上有个声音。
“哟,这不是杨老头的小客人吗?”
曲清宁抬起头。
路边有一棵枯树,比别的树都高些。
树顶上坐着个人,白衣,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来晃荡,姿态很是嚣张。
是刚才那个少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她前头来了,也不知道在那树上坐了多久。
反正他就那么坐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那笑跟刚才一样,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曲清宁抬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笑着。
那笑容和刚才打架时候的笑一样,轻飘飘的,让人捉摸不透。
他歪着头,眼睛弯着,看着像是在笑,但你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他说,“巧了。”
曲清宁想了想,觉得确实挺巧的。
她从枯树林里出来,走了这么久,偏偏在这棵歪脖子树上遇见他。
这荒原大得很,怎么就巧到一处去了?
她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少年从树上跳下来。
落地的姿势很轻,衣摆都没怎么动。他往曲清宁这边走了两步。
少年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
他比她矮一点儿,不对,是他看着比她小一点儿。
不是个子,是脸。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是个能和杨爷爷打架的人。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叫什么?”
曲清宁说了名字。
“曲清宁,”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清者,浊之对也;宁者,躁之反也。你爹妈给你起这名字,是盼你一生清静安宁?”
曲清宁说:“老祖宗起的。”
“那你老祖宗挺会起名儿。”他说着,忽然又笑了一下。
这回笑得不一样,笑得有点……她说不出来,只觉得那笑容从眼睛里往外渗,“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曲清宁摇头。
“我姓崔,叫崔巉。”他说,“山字旁那个巉,这个字生僻的很,你以后叫我崔哥哥就行。”
曲清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他看起来比她小。
不是一点半点的小,是那种明摆着的小脸嫩,眉眼还没长开,一笑起来还有几分孩子气。让她叫他哥哥,这……
她没说话。
崔巉也不急,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玩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怎么,不愿意?”
曲清宁想了想,说:“你看着比我小。”
崔巉的笑容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他笑得更开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是吗?那你看着我像多大?”
曲清宁认真看了看他,说:“十五?十六?”
崔巉哈哈大笑。那笑声很响,把远处一只鸟都惊飞了。
他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曲清宁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就站在那里看着,等他笑完。
他笑完了,直起身来,脸上还带着笑意,但眼睛
眼睛忽然就变了。
那笑意还在脸上挂着,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了,冷冰冰的,像两汪深潭,看不见底。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也低下来,低得轻飘飘的:“小姑娘,你知道那话能让你死多少次吗。”
曲清宁看着他变脸挑了挑眉。
崔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算一笔账。
然后他又笑了,这回笑得正常些,脸上和眼睛里都带着笑。
“你老祖宗倒是心大。”他说,“你出来多久了?”
“没多久。”
“都去过什么地方?”
曲清宁想了想,说了一个地名。又一个地名。再一个地名。
她说的都是实话,出来这些天,确实就去了这几个地方,确实就看了这些风景。
至于别的事,她没什么别的事。
崔巉听着,脸上笑着,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这丫头片子,说话滴水不漏。
不对,不是滴水不漏,是根本没打算漏。
她说的都是实话,但那些实话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来历,没有背景,没有目的,只有地名和风景。
你问她东,她答西;你问她的根底,她给你看树梢。
他开始怀疑她是故意的。
但看她的眼神,那双眼睛清透得很,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也不藏着掖着。
那眼神不像是装出来的。她是真不知道他在问什么,还是真不在乎?
他又问了几句,越问越觉得……
对牛弹琴。
真是对牛弹琴。
你跟她绕弯子,她直着走;你跟她打机锋,她听不懂;你设个套儿,她一脚踩过去,踩完了还回头看你,像是在问“这有什么”。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的,但那些都是装的。她这个是真傻
崔巉忽然有点想笑。
“你身上这裙子不错。”他忽然说。
曲清宁低头看了一眼,说:“嗯。”
“料子哪儿来的?”
“家里的。”
“你家里还有什么好东西?”
曲清宁想了想,说:“挺多的。”
崔巉等着她往下说。她不说了。
他就笑:“挺多的,是多少?”
曲清宁认真想了想,说:“我没数过。”
崔巉看着她,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算计,是好奇。
这丫头是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轻飘飘的,但那些话背后,压着的都是寻常人一辈子见不着的东西。
他往前迈了一步。
曲清宁没动。
他又迈了一步,忽然伸手,往她头上探去。
曲清宁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极快,快得像一道光。但她退得稳,退得从容,退完了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没乱。
崔巉的手停在半空,他笑了笑:“反应挺快。”
曲清宁说:“你干什么?”
“看看你的簪子。”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别紧张,就看看。”
曲清宁没说话。
崔巉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又笑了。
这回他没试探,是真的伸手去够那簪子。
曲清宁又退了一步,但他更快,快得像一阵风,一道影子一晃,手已经到了她头上。
曲清宁抬手去挡,但他的手已经缩回去了。
手心里捏着一根玉簪。
那簪子通体莹润,青白色,没什么纹饰,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根。
但拿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灵气,温温的,像冬天的炭火,不烫人,但让人安心。
崔巉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曲清宁站在原地,愣愣的。
她不是没反应过来。她是反应过来了,但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家里,没人敢动她的东西。下人见了她,都是低着头走路,说话也轻轻的,生怕惊着她。
老祖宗疼她,她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她不想要,他也给。
她从小到大,没丢过东西,更没被人抢过东西。
她看着崔巉,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困惑。
崔巉看着那眼神,忽然哈哈大笑。
他把簪子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跑。
他边跑边回头,脸上笑得张扬极了,笑得眉眼都飞起来,笑得像个小孩子偷着了糖。
“小姑娘——”他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飘得远远的,飘得轻飘飘的,“出门历练,第一课,别信人——”
曲清宁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
白衣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荒原尽头。
那笑声还在风里飘着,飘了一阵,也没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没了簪子,头发散了一些,贴着脸颊,痒痒的。
好奇幻,这些都是在家没经历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