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梅江。
八月的夏被闷沉的热浪裹得密不透风,街边的老梧桐枝叶蔫蔫垂落,蝉鸣聒噪又冗长,偶尔掠过的一丝风,也带着燥热的烟火气,压得人呼吸都格外沉缓。
林数年又是最后一个下班的,按部就班地放下酒馆门口的卷帘门,将混着酒精与烟草的空气隔绝在身后。
身上简单的白T黑裤被汗水浸得微潮,他眉眼间覆着淡淡的疲惫。
抬手将额前沾了薄汗的发随手往后撩了一把,露出的五官端正立体。
他的影子被路灯拖长,在回家的路上低头咬烟,火舌舔过烟尾,燥热的夜里燃起一抹猩红。
这是他来到梅江的第三年,当年从徐家离开时也不过十七岁,这些年辗转躲藏了好几个城市,终于在梅江得到了片刻喘息。
穿过街头巷尾,这片是老式居民楼。
年头已久,墙皮斑驳脱落,墙脚边爬着暗沉的霉迹,楼道狭窄逼仄,堆着杂物。空气中混着潮湿的尘土味、油烟味与老旧建筑的沉闷气息。
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踩在台阶上发出的细碎声响。
感应灯老旧迟钝,时好时坏,整条楼道陷在半明半暗的昏沉里。
每走几步,头顶的灯才会勉勉强强滋嗡着亮起一圈昏黄光晕。
转过最后一层台阶,林数年手里的烟也跟着燃尽了,他将烟头揣进兜里,再次抬眼时,他的神色蓦然僵住。
他家锈迹斑斑的防盗门旁蜷缩着道纤瘦的身影,女孩齐肩短发贴着脖颈散落,挡住了半张脸,整个人像是被遗落在盛夏黑夜里无依无靠的落叶。
林数年眼眸轻眯,正要看清那人是谁时,楼道再次坠入朦胧的暗色之中。他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只能借着混浊微弱的光线辨认她。
男人半蹲着,微微侧目,舌尖抵了下腮,“哪位?”
女孩听见声音,终于是动了下,她的第一反应是伸手护着身边那只不大的行李箱,箱子斜斜靠在墙根,轮子抵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
感应灯再次亮起,淡薄的光线直直地落下来,落在徐岁澄微微抬起的脸上。
她有些不适地抬手挡了下强光,借着慢慢漏开的指缝,终于看清了说话的人是她找了很久的男人,林数年。
十二岁那年后,徐岁澄就再没见过他了。
六年过去,男人身上那股少年气褪去不少,添了分被生活磋磨过后的成熟。那张脸上多了些冷厉,没什么表情,看人的眼神不显山露水。
她终于找到他了。
这么多天跑了好几座城市,那些辛苦与狼狈在此刻化成浓重的委屈,酸涩感逼上她的鼻尖与眼角。
徐岁澄从帆布包里拿出手机,备忘录里有她提前打好的句子,她正要送到他面前。
下一秒,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徐岁澄?”
隔了六年的漫长别离,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光影摇晃,两只飞蛾扑动着翅膀在灯下碰头。
徐岁澄眼底蓄着的水光无所遁形,细碎的泪凝在眼睫上,轻轻一晃就会落下来。
她将林数年视作最后的救命稻草。
女孩含泪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他心里,他猜想是小姑娘和家里人吵架了,学着别人离家出走和父母赌气呢。
“挺厉害啊,跑这么远来找我。”林数年一天的疲惫仿佛都不存在,眼里染上笑意,“怎么找到我的,在我身上装定位了?”
徐岁澄摇头,依旧没同他说话。
“我回来晚了,生我气了?”林数年拿过她的行李箱,摸着钥匙将门打开,“我也没想到一回家有你这么大的惊喜等着我呢,进来坐。”
…
家里没有多余的拖鞋,林数年给徐岁澄拿了个鞋套。
“先坐会,我去给你煮碗面。”林数年接了杯温水给她,轻抬下巴示意了下沙发的方向。
这个点也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开着,送来的都是些速食产品,小县城不如大城市,能送外卖的店铺没那么多。
徐岁澄坐在沙发上,略显拘谨,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屋内陈设。两室一厅的户型,面积不算宽敞,和杂乱的楼道截然不同,屋内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空气中浮着的是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她刚刚进门时就注意到了玄关处的柜台上挂着一个老旧的晴天娃娃,笑容憨态可掬,好像是用水彩画上去的笑脸。
最后徐岁澄的视线落在林数年身上,他正在厨房忙碌,系着围裙,个子很高,已经凌晨两点半了,他还没吃晚饭。
他好像过得很辛苦,徐岁澄在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来打扰他。
他们非亲非故,林数年只是徐家当年资助的孩子。
在她出神的这段时间里,林数年已经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过来了,他长腿顺道勾了个小板凳到身边坐下,“今天太晚了,家里只有这些,等明天我带你出去吃顿好的。”
徐岁澄摇头,端着那碗面慢慢吃着,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注意到自己碗里卧着两个鸡蛋,而林数年碗里只有一个。
伸手将自己的碗推到他面前,正要拿出手机打字时,林数年却已经将自己碗里的鸡蛋放到了她碗里,他漫不经心笑了,“看样子我的厨艺还行,你多吃点,大老远过来也累了。”
徐岁澄摆手拒绝,她不是这个意思。
等她低头打字时,手里的手机却被林数年压下。
男人神色柔和,眉眼深邃,就这样盯着她看了几秒,“为什么不说话?”
从他见到她时就注意到了这点,徐岁澄一句话都没和他说,哪怕是一个音节都没有。
徐岁澄抿唇,垂下眼帘,慢慢将手机从他手底下抽了出来,点开备忘录递到林数年面前,那些编辑好的话终于是发挥了用处。
【你离开后,徐家被一场大火烧没了,爸妈都不在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光是看见了第一句,林数年的眉头就紧紧拧了起来,他不敢再往下看,重重滚动着喉结,胸腔里又闷又酸痛,很不是滋味。
徐岁澄没抬头看他,低头吃面强装镇定,假装自己已经走出来了。
实际上豆大的泪珠早就滚进了汤面里,又苦又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