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筒子楼外头的公鸡还没打完鸣,一阵震天响的拍门声就把整栋楼给震醒了。
“林厂长!老刘!开门!有急事!”
街道办牛大妈那副天生自带扩音器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
刘淑芳趿拉着破洞的布鞋去开门,哈欠还没打完,就被牛大妈手里那张盖着红头大印的文件拍了一脸。
“上面新下的硬指标,支援大西北建设,建设兵团急缺人手。你们家两个闺女,林婉婉也高中毕业了吧?刚好符合政策条件。一家必须出一个适龄青年,今天上午必须把名单定下来!”
刘淑芳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没来得及搭腔。
只听“吧嗒”一声闷响。
站在房门口偷听的林婉婉两眼往上一翻,连个缓冲都没有,直挺挺就往旁边的水泥地上栽。
这时间掐得,比火车站的钟表还准。
“哎哟我的心肝!”
刘淑芳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扑过去把林婉婉抱在怀里.
“婉婉!你怎么了!造孽啊,这孩子从小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吹点风都要进医院,去大西北那不是要她的命吗!”
牛大妈见怪不怪。
这年头为了逃避下乡,吃洗衣粉吐白沫装羊癫疯的都有。
她板着脸,完全公事公办。
“老刘,政策就是政策。林厂长可是厂里干部,更得带头起表率作用。要是林婉婉真去不了,那就让你们家那个刚从乡下接回来的大丫头去!二选一,没得商量。明早来街道办交表格!”
丢下这句话,牛大妈扭着肥硕的身子踩着楼梯走了。
这烂摊子直接砸在林建国头上。
他顶着俩黑眼圈从屋里出来,看着地上装死的林婉婉,再看看倚在门框上看戏的林清夏,脑仁突突直跳。
最近正是厂里竞选正厂长的关键时期,他决不能在这节骨眼上背上“觉悟不高、抗拒政策”的死罪名。
林清夏靠在墙根,双手抱胸,摆明了不主动背锅。
“清夏,进屋来。”
林建国阴沉着脸发话,顺手带上房门。
客厅的门被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上了一半。光线昏暗下来,这出戏唱得也越发放肆。
林婉婉被扶到沙发上躺着,眼皮缝隙里透出点暗戳戳的精光。
她就不信,爸妈开口,这个乡下泥腿子还能翻出天去。
“你也听见牛大妈的话了。”
林建国点了一根大前门香烟,吐出一口浓浊的烟圈,拿捏着一家之主的做派.
“**妹身体差,区医院的医生早就开过证明不能受累。你从小在乡下干农活,底子结实,西北那边的气候,你去最合适。”
林清夏背在身后的手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根。
眼眶唰地通红。
“我底子结实?我在乡下吃糠咽菜十八年,好不容易熬回城,才认祖归宗半年,你们就要把我赶去大西北挑大粪?”
她的声线抖得恰到好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
这副饱受磋磨又极度绝望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得骂一句林家父母丧尽天良。
“怎么说话的你!”
刘淑芳拍着大腿指责.
“让你去是组织上的安排!谁赶你了?再说了,要不是当年你……”
话说到一半卡壳了。
刘淑芳想起昨天林清夏揭穿“调包底牌”的威胁,硬生生把难听的脏话咽进肚子里,强行换上一副假惺惺的苦口婆心。
“这也是为了你的前途考虑。你留在城里连个扫大街的正式工作都没有,去建设兵团好歹每个月有粮票发,饿不死你!”
林建国懒得废话。
把烟头往搪瓷烟灰缸里一摁,直接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啪地拍在八仙桌上。
“一百块。算是我给你添置下乡行头的补偿。只要你今天在这张‘自愿下乡同意书’上签字,这钱你立马拿走。”
一百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来块的七十年代,这绝对算是一笔巨款。
足够在黑市买上几百斤精细粮。
沙发上装晕的林婉婉听到这个数目,呼吸猛地一重,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死丫头居然白捡一百块!那可是自己相中好久的一块梅花牌女表的钱!
林清夏盯着桌上那叠钞票,心里嗤笑连连。
用一百块钱买断亲生女儿一辈子的命,林建国这算盘打得整个海市都能听见回响。
买卖既然送上门,断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行。”林清夏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做出一副认命又贪财的穷酸样,步子迈得极快。“拿钱。”
她一把抓过桌上的十张大团结,毫不客气地塞进自己的旧布兜。
实则意念微动,钞票连同之前截获的怀表,妥妥帖帖地进了空间储物仓的铁盒子里。
动作快得刘淑芳哪怕想反悔都来不及。
林建国长舒一口气,把那份印着红头的《知识青年自愿下乡登记表》推到她面前。
连带着一根拧开笔帽的英雄牌钢笔。
笔尖悬在落款处。
前世,她是被这两人按着头、掰着手指头强行按下血印的卖身契。
今天,她可是心甘情愿入这个局。
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
“林清夏”三个字写得规规矩矩。
但在按下鲜红的手印时,她的拇指肚在印泥盒底刮了一层劣质的粗砂粒。
红彤彤的指纹盖在名字上方。
没人注意到,在名字最后一划“夏”字的捺笔边缘,林清夏利用指甲和笔尖的双重暗劲,极其用力地划破了纸张表层。
并在极度不显眼、几乎与红泥融为一体的空隙处,用暗码连笔留下了两个细小的字符——“强迫”。
这种字迹,不拿显微镜对着光照根本看不出来。
但凡日后纪检委拿着这表格调查林建国借权逼迫子女的烂事,这就是板上钉钉的铁证。
这是她在乡下跟着一个下放老右派学的文书防伪手艺。
“签好了。”
林清夏把笔一扔,甩了甩手腕。
一直装死的林婉婉听见落笔的动静,这才“恰好”幽幽转醒,虚弱地扶着沙发背坐起来,眼底的狂喜满得快要溢出来。
“姐姐……谢谢你体谅我。你放心,你去大西北以后,家里的事情我会替你尽孝的。”
不仅保住了城里的安逸生活,那个抢自己风头的泥腿子还拿着通知书滚蛋了!
等林清夏一走,她就翻出书房里的那封信,直接去崖州岛嫁给那个前途无量的军官!
一石二鸟。
林婉婉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选之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