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崩溃之夜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果果终于睡着了。苏念轻轻把女儿放在小床上,
盖好被子,动作轻得像在拆弹。两岁的孩子发高烧,哭闹了整整一个晚上,她抱着哄着,
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她直起腰的时候,听见自己的脊椎咔咔响了两声。客厅的灯还亮着。
厨房水槽里堆着晚饭的碗,她本来打算哄睡果果再洗,但抱着孩子来回走了两个小时,
她现在只想瘫在沙发上。门锁响了。陈浩回来了。苏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一刻,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今天回来挺早的。”她说,声音有点哑。陈浩没应。
他把包扔在玄关,换鞋,走进客厅,第一眼看的不是苏念,而是厨房。“碗怎么还没洗?
”苏念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果果今天发烧,39度5,
我下午一个人带她去的医院——”“我又没说不让你去。”陈浩解开领带,
语气像在跟下属说话,“我在公司累了一天,回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你天天在家,
到底在忙什么?”天天在家。到底在忙什么。苏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今天下午——果果突然烧到39度5,
她给陈浩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被挂断,第二个没接,第三个响了七声后,
一个女声说“陈经理正在开会,不方便接听”。她一个人抱着果果下楼,打车,去医院。
挂号、排队、看诊、抽血、拿药。果果哭得撕心裂肺,她一只手抱着孩子,
另一只手举着吊瓶,在输液室站了四十分钟,因为找不到空座位。旁边一个阿姨看不下去了,
帮她拿了一会儿吊瓶。“你老公呢?”阿姨问。“在上班。”苏念说。“孩子都烧成这样了,
不能请个假?”苏念笑了笑,没说话。她不是没想过让陈浩请假。但上一次果果生病,
她打电话叫他回来,他发了一通脾气:“我一个月两万五的工资,你让我请假?
你知道我一天不去的损失有多大吗?”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打过。苏念没有说这些。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我去洗碗。”她转身走向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流。
她把手伸进洗洁精水里,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委屈。委屈这种东西,
攒多了,会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她想起三年前。那时候她还没辞职,
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主管,月薪一万二。不算高,但那是她自己挣的钱。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跟任何人报备。陈浩追她的时候,说“我养你一辈子”。她信了。
结婚后她怀孕,孕吐严重,陈浩说“辞职吧,我养得起你”。她想了两天,辞了。走的那天,
同事们请她吃饭,说“念念,你可别后悔”。她说“不会的”。现在想想,那句话是说早了。
陈浩去了浴室,水声哗哗的。苏念洗碗的时候,听见客厅茶几上陈浩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在意。又震了一下。又一下。连续好几声,像是有谁在发语音。苏念擦干手,
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微信消息,备注是“妈”。她本来没打算看。
但她瞥见了第一条语音转文字的内容——“浩啊,你那个同学李婷不是离婚了吗?
妈打听过了……”苏念的手指悬在手机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她拿起了手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也许是因为这三年来,她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婆婆每次来家里,话里话外都是“谁谁家儿媳妇生了儿子”“谁谁家儿子又升职了”。
她生了果果之后,婆婆在医院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走了,说“家里有事”。
苏念点开了婆婆发来的语音。王美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浩啊,
你那个同学李婷不是离婚了吗?妈打听过了,人家是公务员,条件可好了,长得也不错。
你趁早跟苏念离了,带着个丫头片子也好找,妈给你带。”苏念的手开始发抖。
她又点开了第二条。“妈跟你说的那个事,你想好了没有?她三年没工作了,
法院不会把孩子判给她的。你就说她没经济能力,养不起。房子是你婚前买的,她分不走。
让她净身出户,妈都帮你问好了。”第三条。“你别心软啊,妈都是为你好。她那个性格,
闷葫芦一个,你跟她过一辈子有什么意思?李婷那边妈已经帮你搭上线了,你先跟她聊聊,
不着急。”苏念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陈浩的手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浴室的水声停了。她飞快地把手机放回原处,退回到厨房,继续洗碗。手抖得厉害,
盘子差点滑出去。陈浩从浴室出来,穿着睡衣,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卧室走。“果果睡了?
”“嗯。”“那我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苏念站在厨房里,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得没有声音。三年了。三年的早起做饭,
三年的深夜哄睡,三年的忍气吞声,三年的“你天天在家有什么累的”。
换来的是一句“让她净身出户”。她走进卧室,果果睡得很沉,小脸蛋红扑扑的,
烧已经退了一些。苏念在床边蹲下来,看着女儿的脸。果果长得像她,眉眼弯弯的,
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陈浩在另一边躺着,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苏念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果果的头发。然后她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手机搜索栏。
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离婚全职妈妈如何争取抚养权”搜索结果第一条,
是一个律师的回答:“全职妈妈在离婚诉讼中争取抚养权,
需要证明自己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或抚养能力。如果完全没有经济来源,
法院可能会将孩子判给有稳定收入的一方……”苏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稳定收入。
她没有。房子是陈浩婚前首付买的,她没有份。存款?三年全职太太,
她的积蓄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她现在唯一有的,就是一个两岁的女儿,和一身的疲惫。
她应该害怕的。她应该绝望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苏念看着那条搜索结果,
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只有这些。她想起三年前,辞职那天,
她的作品集还保存在电脑里。她带过的那个项目,拿过公司年度最佳。
她的前领导说过一句话:“苏念,你是我带过的最有灵气的策划。”那些东西,
不会因为她当了三年全职太太就消失。苏念擦干眼泪,打开了一个三年没打开的文件夹。
里面是她的简历和作品集。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这些东西放在今天,依然拿得出手。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明天,她要更新这份简历。明天,她要去找工作。明天,
她不会再做一个“被养着”的人了。苏念关上手机,走进卧室。陈浩打着轻微的鼾声,
睡得很沉。果果翻了个身,小手伸到被子外面。苏念把女儿的手塞回被子里,
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妈妈不会让别人把你抢走的。”她小声说。没有人听见。
但苏念自己听见了,就够了。第二章隐忍的伤苏念几乎一夜没睡。凌晨两点,
她把简历更新完。凌晨三点,她把作品集重新整理了一遍。凌晨四点,她实在撑不住了,
趴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六点,闹钟响了。她睁开眼睛,脑子里像灌了铅一样沉。
但身体已经自动开始运转——洗漱、热牛奶、煮粥、切水果。果果还在睡,苏念没舍得叫她。
陈浩七点起床,看见早餐已经在桌上了,什么也没说,坐下来就吃。苏念端着粥坐在他对面,
犹豫了一下,开口了。“陈浩,我想去找个工作。”陈浩头都没抬,筷子夹了一口咸菜。
“你去找工作?果果谁带?”“我可以送托班。小区楼下那家,我去问过了,一个月三千。
”“三千?”陈浩终于抬起头,表情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找工作能挣多少?一个月五千?
六千?去掉托班费还剩多少?还不如在家待着。”苏念张了张嘴,
想说“我以前一个月挣一万二”。但她没说。因为三年前辞职的时候,
陈浩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你那点工资,去掉房贷和日常开销,还剩什么?
不如在家安心养胎。”那时候她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现在她知道,那点工资,
是她在这个家里最后的底气。“我可以找到更好的。”苏念说。陈浩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那种眼神苏念见过很多次——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苏念,你三年没工作了。
你知道现在行业什么样吗?你以前那点经验,放到现在什么都不是。
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他站起来,拿起包,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苏念觉得那声响砸在了心口上。三年没工作了。
你知道现在行业什么样吗?你以前那点经验,放到现在什么都不是。这些话,
每一个字都像针。苏念坐在餐桌前,粥凉了,她没有喝。果果醒了,在卧室里喊“妈妈”。
苏念站起来,擦了擦眼角,走进去。“妈妈在呢。”上午九点,婆婆王美兰来了。
她说“想孙女了”,但苏念知道,她是来“盯着”自己的。自从上个月陈浩无意中说漏嘴,
说苏念“最近老是看手机,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婆婆就跑得越来越勤了。“果果,
来奶奶抱。”王美兰一进门就把果果搂过去,亲了两口,然后上下打量苏念,
“你今天不出门?”苏念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出来。“不出门,在家陪果果。”“那就好。
”王美兰抱着果果坐到沙发上,随口说,“女人啊,就得在家相夫教子。
你看那些天天往外跑的女人,家不像家的,最后都离婚了。”苏念没接话,
转身去厨房洗水果。她听见婆婆在外面跟果果说话,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能传进厨房——“果果,你妈妈好不好呀?奶奶跟你说,你妈妈命好,嫁给你爸,
不用上班,天天在家享福。你可要好好听话,
不然你爸爸不要你们了……”苏念手里拿着的苹果差点掉进水槽里。享福。
她看着水池里自己的倒影——黑眼圈、干裂的嘴唇、因为长期抱孩子而酸痛的右肩。
这就是婆婆眼里的“享福”。她深吸一口气,把苹果洗好,切好,端出去。
婆婆接过去咬了一口,又开始了。“苏念啊,妈跟你说个事。陈浩那个同学李婷,你知道吧?
人家现在是公务员,上个月刚提了副科。你说人家怎么那么有出息呢?同样是女人,
差距怎么这么大呢……”苏念知道婆婆在说什么。那几条语音,她昨晚听得清清楚楚。“妈,
李婷是李婷,我是我。”苏念的声音很平静。“哎呀,妈就是随口一说。”王美兰摆摆手,
“对了,你那个柜子里是不是有陈浩的户口本?我拿去用一下。”“什么用?”“哎呀,
就是办个事,你拿来就是了。”苏念看了婆婆一眼。
她想起昨晚聊天记录里那句“妈都帮你问好了”。“妈,户口本在陈浩那里,您问他吧。
”王美兰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行行行,我问他。”下午两点,王美兰走了。
苏念趁果果午睡,拿出手机,打开了招聘软件。她投了三家公司。一家是以前的同行,
做品牌策划的。一家是做新媒体的,招内容运营。还有一家是做活动执行的,
要求有三年以上经验,她刚好符合。投完简历,她又翻出了以前同事的微信。琳琳,
以前跟她一个组的文案,关系不错。苏念辞职后,她们联系越来越少,但朋友圈偶尔会点赞。
苏念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条:“琳琳,
你们公司还招人吗?”消息发出去,她手心全是汗。这种感觉很奇怪。以前在公司,
她是带团队的,面试别人都不带紧张的。现在发一条消息给前同事,居然紧张得心跳加速。
可能这就是三年没工作的代价吧——连最基本的自信都被磨掉了。琳琳很快回了。“念姐!!
!你终于要复出了?!”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和一个哭脸。苏念看着这条消息,
鼻子忽然酸了。“嗯,想出来试试。”“我们公司正好缺一个策划主管,我帮你问问!
你把简历发我!”苏念把凌晨准备好的简历发了过去。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琳琳的电话打过来了。“念姐,我们总监说简历不错,想跟你聊聊。明天下午三点,
方便来公司面试吗?”苏念的心跳得更快了。“方便。”“那我把地址发你。念姐,
我好期待再跟你一起工作啊!”挂了电话,苏念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明天下午三点。面试。她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果果,又看了一眼厨房没洗的碗,
再看了一眼玄关处陈浩的鞋。她能去吗?婆婆明天会不会来?如果来了,她怎么出去?
如果陈浩知道了,会怎么说?苏念把这些念头按下去。她必须去。下午五点,陈浩还没回来。
苏念正在给果果喂饭,手机响了。琳琳发来的消息:“念姐,
总监说把你的面试时间改到明天上午十点,方便吗?”苏念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
婆婆一般九点半到。“方便。”她发完这条消息,放下手机,继续喂果果。果果吃了两口,
推开勺子:“妈妈,饱饱。”苏念笑了笑,把果果从餐椅上抱下来。“果果,
明天妈妈要出去办点事,奶奶来陪你,好不好?”果果摇头:“不要奶奶,要妈妈。
”苏念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妈妈很快就回来,果果乖乖跟奶奶在家,
妈妈回来给你带草莓,好不好?”果果想了想,点头了。苏念抱住女儿,
把脸埋在果果的头发里。她不想撒谎。但她没有别的办法。晚上九点,陈浩回来了。
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苏念心里咯噔了一下——婆婆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今天妈来了?
”陈浩换鞋的时候问。“来了。”“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就来看看果果。
”陈浩没再问,走进卧室去看果果。苏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蹲在女儿小床边,
轻声说“爸爸回来了”。他看起来像个好爸爸。至少在别人眼里是。但苏念知道,
果果两岁了,陈浩单独带她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苏念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果果睡着后,她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不是不想睡觉,是太累了,反而睡不着。今天她又坐在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
是琳琳发来的面试地址。她打开地图,查了一下路线。地铁四十分钟,加上走路,
大概一个小时。明天早上八点出门,来得及。她需要想一个借口。“去医院复查”?不行,
婆婆会说“我陪你去”。“跟朋友吃饭”?不行,婆婆会说“哪个朋友,我也认识认识”。
最后她想好了——“去办社保卡,预约了很久的号,不能取消。”这个借口够无聊,
无聊到婆婆应该不会跟去。苏念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准备去洗澡。路过卧室的时候,
她听见陈浩的手机响了。她停了一下。她没有去看。但她听见陈浩接起来,
声音压得很低:“……嗯,妈我知道了……明天再说吧……”明天再说。说什么?
苏念站在门外,手指慢慢攥紧了睡衣的衣角。她没有推门。她转身去了浴室。水声很大,
大到可以盖住所有声音。包括她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苏念,
你不能这样活下去了。第三章第一次反击苏念几乎又是一夜没睡。不是紧张,
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她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过明天的计划——早上七点起床,
给果果穿好衣服,等婆婆来,然后出门。借口已经想好了:办社保卡。
路线已经查好了:地铁四十分钟,十点之前能到。甚至连面试要说什么,
她都在心里排练了十几遍。凌晨两点,陈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苏念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脑勺。这个男人,她嫁了四年。恋爱的时候,
他会在下雨天开车到她公司楼下接她。她加班到很晚,他会点好外卖在家等她。
她说想吃草莓,他第二天就买了两箱。那些事情,是真的。
但现在这个嫌弃她、算计她、跟婆婆商量让她净身出户的男人,也是真的。苏念闭上眼睛。
不想了。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苏念就起来了。
她给自己画了个淡妆——太久没化妆了,手有点生,粉底液还是三年前那瓶,
不知道过期了没有。她换上了那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三年前的款式,但现在穿起来,
居然刚好。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好看了,是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果果醒了,揉着眼睛喊妈妈。苏念把她抱起来,亲了亲。“果果,今天奶奶来陪你,
妈妈出去办事,很快就回来。”“妈妈不要走。”果果搂住她的脖子。苏念鼻子一酸,
差点没绷住。“妈妈很快就回来,给你买草莓。”八点四十,婆婆来了。
王美兰一进门就看见苏念化了妆,穿了外套,愣了一下。“你要出门?”“嗯,办社保卡。
预约了很久的号,今天不去又要等一个月。”王美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在那件西装外套上停了一下。“办个社保卡穿这么正式?
”苏念面不改色:“办完直接去趟银行,那边要求正装。”王美兰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走过去抱果果。苏念把果果的东西一样一样交代清楚——奶粉在柜子里,水杯在桌上,
果果今天有点流鼻涕,药在包里,中午给她吃一次。“行了行了,我又不是没带过孩子。
”王美兰不耐烦地摆手。苏念看了果果一眼,女儿正窝在奶奶怀里玩玩具,没有哭。
她深吸一口气,出了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腿有点软。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地铁上,苏念一直在看手机。
她反复翻看琳琳发来的消息——公司地址、总监的名字、面试的岗位要求。策划主管,
月薪一万五起,负责品牌全案策划。她以前做的就是这些。但三年没碰了,
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行。地铁到站,她走出站口,抬头看见一栋写字楼。二十三楼。
前台小姑娘问她找谁,她说“面试”。进了会议室,等了五分钟,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穿着黑色连衣裙。
苏念一眼就认出了她——赵嘉宁,以前在另一家广告公司做总监,圈子里见过几次,不熟,
但知道这个人很厉害。“苏念?好久不见。”赵嘉宁坐下来,翻着她的简历,
“我们之前是不是在艾瑞的年会上见过?”“对,三年前。”苏念没想到对方还记得。
“你后来辞职了?”“结婚,生孩子,在家带了两年。”赵嘉宁点点头,
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但苏念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她翻简历时那零点几秒的停顿。三年空白。
任何一个面试官都会注意到。“你之前的作品集我看过了,很不错。”赵嘉宁说,
“但你也知道,这个行业变化很快。三年前的案例,放到现在参考价值有限。
如果你回来做策划,你觉得你的优势在哪里?”这个问题,苏念昨晚想过很多遍。
她没有说“我学习能力很强”这种套话。她说的是:“我比三年前更懂用户了。
”赵嘉宁抬了抬眉毛。“怎么说?”“三年前我做策划,是靠数据和分析报告去理解用户。
但这三年,我每天都在跟一个两岁的用户打交道——我知道什么样的内容能让她安静下来,
什么样的画面能吸引她的注意力,什么样的情绪能让她产生共鸣。”苏念顿了顿,继续说。
“母婴、家庭、女性消费,这几个赛道我过去三年虽然没有在工作,
但我每天都在真实的场景里。我知道一个妈妈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都在做什么,
我知道她为什么会在深夜刷手机,我知道她愿意为什么样的内容停留、为什么样的产品买单。
”“这些东西,数据报告给不了。但三年的真实生活,能给我。”赵嘉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嘉宁笑了。“苏念,你比三年前更会说话了。”她把简历合上,
往旁边一放。“一万五,下周一能入职吗?”苏念以为自己听错了。“您不问问别的?
”“不用了。”赵嘉宁站起来,“你以前的作品我早就看过了,
今天就是想看看你这个人的状态。说实话,
你进门的时候我还有点担心——很多全职妈妈再就业,眼睛里没光了。但你不是。
”她伸出手。“欢迎回来。”苏念握住那只手,手心有点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站在路边,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她拿出手机,
看着时间——十点四十。面试用了四十分钟。她现在手里攥着一个offer。一万五,
比三年前还多了三千。苏念站在路边,忽然很想哭。但她没有。她深吸一口气,
给琳琳发了一条消息:“过了。下周一入职。”琳琳秒回:“啊啊啊啊啊啊啊!
念姐我就知道你可以!!!”后面跟了二十个感叹号。苏念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她在地铁站旁边的水果店买了一盒草莓,果果要的。然后她上了地铁,回家。
苏念到家的时候,十一点半。推开门,她闻到一股糊味。厨房里,锅烧干了,黑烟往外冒。
婆婆王美兰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果果一个人在爬行垫上玩,
嘴里塞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饼干。苏念冲进厨房,关了火,把锅放进水槽里。
锅底已经烧黑了,焦味呛得人想咳嗽。“妈,锅里煮的什么?”“哎呀,我煮了个鸡蛋,
忘了。”王美兰头都没抬,“你办完事了?”苏念没回答。她蹲下来看果果,
女儿嘴角全是饼干渣,衣服上湿了一大片,尿不湿鼓鼓的,不知道多久没换了。果果看见她,
眼睛一下子亮了,扑过来喊“妈妈”。苏念把女儿抱起来,果果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妈,
果果的尿不湿该换了。”“急什么,你不是回来了吗。”王美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行了你回来了,我走了。对了,你那个社保卡办好了?”“办好了。”“那行。
”王美兰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念,我跟你说个事。陈浩那个同学李婷,
下周末请客吃饭,陈浩去,你也去吧。”苏念抱着果果,看着婆婆。
她知道这顿饭是什么意思。“妈,我不去了。”“为什么不去?人家李婷特意说了,
让带家属。”“果果太小了,带出去不方便。”“那让陈浩自己去也行。”王美兰笑了笑,
“反正就是老同学聚聚,没什么。”门关上了。苏念抱着果果站在原地。
“反正就是老同学聚聚,没什么。”如果她没看到那几条语音,也许真的会觉得没什么。
但她看到了。所以她知道,“没什么”这三个字,是这世上最大的谎话。晚上,陈浩回来了。
比平时早。苏念正在给果果洗澡,听见门响,没有出去。陈浩走进卫生间,靠在门框上,
看着她们。“今天妈来了?”“嗯。”“她让你下周末去吃饭,你怎么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