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我破天荒地上课记笔记,下课就随便写写。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多半是骂食堂的饭菜像猪食,抱怨宿舍晚上吵得像菜市场,偶尔也会记下窗前飞过的一只怪鸟,或者夜宵摊飘来的、让我想起奶奶的烤红薯香味。
我把本子藏得严严实实,像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但每次写下点什么,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好像真的会淡下去一丝。
李莎和张浩是我在这个破职中里仅有的、算得上朋友的人。李莎八卦雷达全天候开启,张浩则擅长用他混迹网吧多年的“社会经验”分析一切。他俩自然第一时间发现了我那点不对劲——居然开始随身带个正经笔记本,还偶尔发呆。
在我第N次拒绝跟他们翻墙去通宵,说要“回去有事”之后,李莎终于忍不住了,在午休的天台上把我堵住。
“林薇,老实交代!”
她眼睛亮得吓人,
“你是不是……恋爱了?”
“恋你个头!”
我下意识反驳,耳根却有点热。
张浩慢悠悠吐了个烟圈,一副神探模样:
“不对,不是恋爱。薇姐最近魂不守舍,还开始注意形象了,昨天居然没穿破洞裤!这种症状,更像是……被盯上了,或者,盯上别人了。”
在他们连番轰炸下,我终于没扛住,索性把沈聿给我笔记本、让我写东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李莎听完,和张浩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就这?一个破本子,让你写流水账?”
李莎摸着下巴,
“沈聿那人,出了名的油盐不进,一板一眼。他对别的‘坏学生’也这样?”
我想了想,好像……没有。至少没听说他单独给谁送笔记本,还每周检查。
张浩弹了弹烟灰,斩钉截铁:
“事出反常必有妖。根据我多年观察人类行为的经验,一个成年男性,尤其是一个古板、严肃、看起来对谁都保持距离的成年男性,突然对一个特定女学生投入超出常规的‘关注’和‘耐心’……”
他顿了顿,看向我,一字一句,
“大概率,是暗恋。”
“噗——!”我刚喝进去的水全喷了出来,
“咳咳……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是老师!比我大那么多!还那么……那么古板!”
李莎却立刻倒向了张浩的理论:
“浩子说得有道理啊!薇薇你想,他干嘛非要盯住你?职中那么多自暴自弃的,他怎么不去拯救别人?还送你笔记本,跟你搞什么‘每周约定’,这分明就是创造独处机会和保持联系的借口!那些老套言情剧里都这么演,男主角一开始都是各种找茬、特别关注,其实早就动心了!”
“就是,”
张浩补充,
“他那副老学究样子,估计恋爱经验为零,表达喜欢的方式也这么迂回……啧,典型的情感压抑型。”
他俩一唱一和,分析得头头是道:从沈聿总是精准点我名,到他站在我旁边时不寻常的耐心,再到他掌心薄茧的“硬汉细节”可能带来的反差魅力……明明都是我经历的事,被他们用“暗恋”这个滤镜一套,竟然全都变得可疑起来。
“不可能……你们别瞎说!”
我反驳,声音却有点虚。
“是不是瞎说,试试不就知道了?”
李莎狡黠地眨眨眼。将嘴凑到了我的耳边…
“你疯了吧!我才不要!”
她竟让我找机会试探沈聿。
虽然嘴上说着不要,心里被长期忽视、甚至自我放逐后滋生的阴暗念头却冒了出来。
我也想看看,这个永远冷静自持、仿佛活在旧纸堆里的沈老师,那张面具后面,到底是不是真的无波无澜。撕破他那层严肃的皮,一定很有趣。
机会在一个周五的黄昏降临。办公室的老师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沈聿还在伏案批改作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照例拿着记满了“流水账”的笔记本等待他查阅。
“嗯,不错!最近进步很明显!”
“是吗?那要谢谢沈老师您呢!”
我故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甚至带点甜腻,走到他办公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老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说。”他放下笔,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是标准的倾听姿势。
“我记得《诗经》里有一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呀?老师您给我讲讲呗。”
他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神没什么变化,但交叠的手指似乎轻微动了一下。“这是《关雎》的开篇,描写男子对美丽贤淑女子的思慕之情,是古代对美好爱情的歌咏。”他的解释一如既往的教科书式。
“哦——思慕之情啊。”
我拖长了音调,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桌面的木纹,然后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嘴角勾起一个自以为俏皮实则充满挑衅的弧度,“那……沈老师,您觉得我怎么样?”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沈聿脸上的平静像冰面一样出现了第一道裂痕。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那目光不再是平时的平静无波,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审视的力度,像在辨认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危险物品。
沉默像石头一样压下来。我心跳如擂鼓,却硬撑着不退让,甚至在他沉默的注视下,那种恶作剧的**和破坏欲更加汹涌。
见他依旧不接招,我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或者说,是某种破罐破摔的驱使),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举动。我绕到桌子侧面,凑近他,近到能看清他镜片上我自己扭曲的倒影,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旧书和墨水的味道里,似乎夹杂了一丝紧绷的气息。
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故意装出来的天真和莽撞,说:“沈老师,听说您一把年纪了还单身呢。您要是……真喜欢我这样的,”
我顿了顿,清晰地把后面几个字吐出来,
“不如就当我男朋友吧?”
“砰!”
一声不算太重、却足够清晰的闷响。是沈聿的手掌按在了桌面上。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他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和镜片后那双骤然燃起怒火的眼眸。那怒火不是炽热的,而是冰冷的、带着极度失望和严厉的。
“林薇!”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裹着冰碴,每一个字都砸得我耳膜生疼,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震得后退了半步,强装的镇定瞬间碎裂,下意识地想辩解或继续挑衅,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以为这是什么?玩笑?试探?还是你觉得,师生之间可以这样轻佻地谈论这种话题?”
他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压迫感让我几乎窒息,
“我一直觉得你…并不是那么的不可救药。甚至还有点小聪明在身上,只是没人拉你一把。让你观察生活,记录感受,是希望你能找到一点向上的力量,看到自己除了‘坏学生’标签之外的可能!不是让你把心思用在这种荒唐的、甚至可以说是侮辱的猜测和游戏上!”
“侮辱”两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脸上,**辣地疼。我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激烈,这么……伤人。
“我……我只是开个玩笑……”我声音发颤,底气全无。
“玩笑?”
他打断我,语气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林薇,用师生关系、用他人的情感和名誉来开玩笑,这一点都不好笑!这是愚蠢,是越界,是彻头彻尾的不负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克制翻涌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冷硬:
“看来,是我之前的方式让你产生了严重的误解。从今天起,那个笔记本不必再写了。每周的约定取消。你需要的不是这种‘特别关照’,而是好好反省一下,什么叫做尊重,什么叫做底线!”
他转过身,不再看我,只留下一个僵直的、散发着寒气的背影。
“现在,立刻,离开我的办公室。”
我站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手脚冰凉。办公室里只剩下旧书纸张的味道,还有他话语里冰冷的余音在回荡。恶作剧成功了,我确实撕破了他平静的表象,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沈聿。但那不是我预想中的任何反应,没有慌乱,没有羞涩,只有纯粹的、被冒犯的愤怒和深切的失望。
我踉跄着逃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心里那座由李莎和张浩胡乱搭建起来、又被我自己恶意试探的脆弱高塔,在沈聿冰冷的怒火中轰然倒塌,只剩下无尽的难堪和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空虚。
风依旧吹过职中的操场,但这一次,带来的只有彻骨的寒意。我和沈聿之间,那本就模糊的界限,被我亲手用最糟糕的方式践踏、然后清晰地、冷酷地重新划下——一道深不见底、弥漫着警告与隔阂的鸿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