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三次打这个电话了,王老师,我的通知书到底去哪了?"
电话那头卡了五秒。
班主任王建民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比前两次含糊得多:"沈昭宁,系统显示已经录取了的,你别急。通知书可能是快递环节出了问题,再等等。"
"再等等"三个字,他已经说了三遍。
沈昭宁站在出租屋唯一一扇能打开的窗户前,左手攥着手机,右手无意识地摩挲腕上那块旧军表。表蒙上有一道裂纹,是父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她记得很清楚。七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十七分,录取查询系统状态栏跳转为"已投档"。十五号上午九点整变成"院校在阅"。十八号晚八点零三分,跳出"录取"两个字。
她当时跑回家告诉奶奶,老人靠在竹椅上笑了很久,说你爸你妈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今天是七月二十九号。华清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始终没有来。
"王老师,我准考证号230601XXXXX,理科总分713,全省第一。"她把每一个数字报得不带一丝犹豫,"麻烦您帮我确认,通知书寄送地址是不是我填的安城建南路3栋201。"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地址应该没问题的……我帮你再催催。"
嘟嘟嘟。
忙音响了。王建民挂了电话,连客套话都没留。
沈昭宁放下手机,转身去了里屋。
"奶奶,该吃药了。"
程蕴华靠在竹席上,满头白发用一根黑色发卡别着,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七十三岁,一身毛病,靠退休金在安城最老的筒子楼里把孙女从十岁拉扯到十八岁。
没几个人知道,这个弯着腰买菜、做饭、接孙女放学的老太太,曾是国内材料学领域最顶尖的院士之一。
"到了没有?"程蕴华接过药片,眼窝深陷,目光却利。
沈昭宁摇了摇头。
"王老师怎么说?"
"说再等等。"
程蕴华把药吞了,没喝水。她盯着孙女看了几秒钟。这孩子像她爸,脊梁永远直着,天塌了也不皱眉头。
"昭宁,你今天再查一次系统。"
"我下午查过了。"沈昭宁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声音压低了,"奶奶,有个地方不对。"
程蕴华的目光变了。
"录取详情页面里,考生联系电话被改了。我当初填的138XXXX7652,今天再看,变成了一个135开头的号码。"
沈昭宁顿了顿。
"我没改过。也没人通知我改。"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突然传来隔壁楼邻居的大嗓门,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哎哟,3栋那个沈家丫头考了全省理科第一啊!713分!她奶奶一个人拉扯大的,不容易啊!通知书该到了吧?华清大学!了不得!"
沈昭宁起身把窗户关上了。
蝉鸣和笑声一起被隔在了外面。
程蕴华看着孙女的动作,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晚饭是白粥加半碟咸菜。
沈昭宁吃得很快,碗一放就出了门,往隔壁小卖部走。老板老李头跟她家是十几年的街坊,一直让她免费借柜台后那台旧电脑。
"丫头!"老李头从货架后面探出脑袋,"通知书拿到了没?我前天还跟人吹,说我们这栋出了个全省状元!"
"快了,李叔。"沈昭宁笑了一下,"借电脑用一下。"
"用用用,随便用!"
她坐到屏幕前,打开浏览器,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一气呵成。
页面弹出来。
考生姓名:沈昭宁。准考证号:230601XXXXX。总分:713。录取院校:华清大学。录取状态:已录取。
看起来一切正常。
她的目光往下扫,速度很快,每一个字段、每一位数字都精准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停住了。
页面最底部有一行她之前没注意到的信息。
录取通知书投递状态:已签收。
签收时间:2023年7月22日14:36。
签收地址:安城嘉和花园16栋3单元901。
签收人:陈诗雨。
沈昭宁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一动不动。
她不认识这个名字。这个地址也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嘉和花园,安城新区最贵的楼盘之一,均价两万八。离她家骑电动车四十分钟。
她的录取通知书,被一个陌生人在一个陌生的地址签收了。
"丫头,脸色不好啊,是不是中暑了?"老李头探头看了一眼。
"没事。谢谢李叔。"
沈昭宁截图保存,关了页面,走出小卖部。
七月底的安城闷热潮湿,蝉鸣聒噪得要把耳膜撕裂。她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搜索"陈诗雨"。结果几乎为零,没有任何和安城高考相关的信息。
她收起手机往回走。
路过隔壁楼栋门口,二楼窗户里的电视声大得整条巷子都盖住了。
本地新闻频道,整点播报。
"本台记者今天来到了东原省理科状元陈诗雨同学的家中,为大家带来独家专访。这位来自安城一中的同学,以总分713分的优异成绩,被华清大学录取。"
沈昭宁的脚钉在了地上。
画面里,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坐在宽敞明亮的大客厅沙发上,妆容精致,笑容甜美。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旁边立着一张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她的通知书。
记者问:"陈同学,能分享一下你的备考经验吗?"
陈诗雨微微歪头,笑着说:"其实就是踏踏实实。我奶奶从小教我一句话,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我一直把这句话当座右铭。"
沈昭宁的瞳孔猛地缩紧。
713分。全省理科第一。安城一中。华清大学。
这是她的分数。她的排名。她的学校。她的录取院校。
而那句"板凳甘坐十年冷",是奶奶程蕴华在她小学三年级时,用毛笔亲手写在她书桌台板上的座右铭。
电视里的陈诗雨还在笑,声音清脆,眼神无辜。
沈昭宁站在昏暗的巷子里,头顶是别人家窗户飘出来的荧蓝色电视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呼吸也没乱,只有左腕那块旧军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
有人偷了她的人生。
不仅偷了分数和学校,连最私密的家庭记忆都没放过。
她转身上楼,推开门。
程蕴华还没睡,靠在床头翻一本旧期刊。
沈昭宁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准考证、身份证、成绩单打印件、高考报名回执,一份一份码好,边角齐齐整整。
"奶奶。"
她抬起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我的通知书,被一个叫陈诗雨的人签收了。现在她在电视上,用我的分数,顶着我的排名,坐在华清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旁边接受采访。"
她停了一秒。
"连您教我的那句座右铭,她都原封不动说了。"
程蕴华手里的期刊掉了下来。
屋子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沈昭宁把最后一份材料放好,目光落在准考证上自己那张一寸照片上。照片里的女孩素面朝天,眼神清冷。
"明天,我去教育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