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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睁眼时,人已经飘在自家堂屋上方。
我妈坐在板凳上,把两只鸡蛋放进网兜,又把一包红糖塞进布包底下。
我爸蹲在地上擦解放鞋,鞋面沾了泥。
我妈看了眼里屋。
“小槐还没醒?”
“睡着就让她睡。”
我爸把鞋放到炉边烤,声音硬邦邦的。
“省城路远,别半道又说没力气。”
我妈叹了口气。
“你昨晚话重了,她心里本来就憋着事。”
“我话不重,她能长记性吗?”
我爸抬头,眼下青黑。
“一个女娃,被人传那种话,往后还怎么做人,我去学校闹,是想逼他们还她清白。”
“可我没想到,事情闹大了,所有人都只记住了那封情书。”
我飘在他旁边,低头看他手背上冻裂的口子。
他昨天下午应该跑了很多地方。
桌上压着一张介绍信,抬头写着省城人民医院。
下面盖着厂里的红章,边角被他的手捏皱了。
我妈把介绍信拿起来,塞进挎包。
“你跟医务室刘大夫说好了吧?”
“说好了。”
我爸从怀里摸出粮票和钱。
“他有个同学在省城,让咱到了先找门诊,要是真有病,就住下治。”
我妈手一顿,低声问。
“那钱呢?”
我爸沉默片刻,开口。
“先借,实在不行,我去找厂办预支工资。”
我妈抱怨了一句。
“你昨晚还说她装病。”
“我不说狠点,她就还想拖。”
我爸把钱塞进挎包,语气冷了些。
“这孩子从小太要脸,怕花钱,怕给家里添麻烦,病要看,性子也得磨。”
我妈没回话,她走到我房门口,抬手敲了敲。
“小槐,醒了吗,妈给你煮了鸡蛋,趁热吃一个吧。”
门里没有声音。
我看见她的手停在门板上,指节蜷了一下。
她想推门,又怕吵醒我。
我爸拎起挎包走过来。
“还早,让她再躺会儿,昨晚哭过,眼睛肿了见人又难受。”
“你也知道她哭了。”
我妈回头看他。
“她从初二忍到现在,你一句好话都不会说。”
我爸脸色沉下去,声音不高,却压的屋里发闷。
“我不会说话,可我哪点不是为她,我一个厂长,低声下气去求人盖章,是为了谁?”
我妈把煤油灯芯拨低。
“行了,别让孩子听见。”
我爸盯着门看了会儿,伸手握住门把。
我心里一紧。
只要他推开门,就会发现床上没人。
他现在找,也许还能在防空洞找到我的身体。
门板响了一声。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厂铃,三长一短,是车间临时**的信号。
巷口有人跑着喊。
“江厂长,二车间皮带机卡住了,值班主任找你!”
我爸的手从门把上松开。
他回头看了眼我的房门,眉头拧紧。
“我去一趟,很快回来,你看着她,别让她又赌气不吃饭。”
我妈点了点头。“你快去吧,别耽误了生产。”
我爸披上棉袄往外走,门帘掀起冷风。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喊。
“小槐,醒了就赶紧收拾,爸回来带你去省城。”
屋里静悄悄的,我妈隔着门轻声说。
“听见没,别跟你爸犟了,他这人就是嘴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