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碎雪,咚咚敲在木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闷响,像巨兽在黑夜中低鸣。我们几个人挤在警车里,望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从荒芜的雪林,退回到熟悉的城镇街景,将漫天飞雪缓缓抛在身后。
“诶。”前排的警察侧过头,语气平淡得近乎冰冷,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你们都是本地人吧?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等会儿先做笔录,今晚暂时回不去。”
宁磊轻轻应了一声。我和丁猛没再说话。
窗外的世界被雪揉得温柔。路灯晕开一圈圈淡黄的光,雪花在光里慢悠悠地飘,被风轻轻托着,不慌不忙地落下。
街道被一层薄雪铺得平整,车子驶过,轮胎碾过雪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隔着玻璃听不真切。
两旁的树木挂满积雪,枝桠沉沉地垂着,原本硬朗的城市轮廓,此刻都软了下来。楼宇、招牌、行人,都被雪雾滤去尖锐的颜色,只剩模糊的暖光在白茫里晃荡。偶尔有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脚印在雪地上浅浅一行,很快又被新雪轻轻盖去。
我望着路灯,昏昏欲睡,却被某个念头猛地拽醒,打了个激灵。
张宇死了。
不过,凶手倒是找到了。
我看了一眼宁磊和丁猛,恰好与他们的目光相撞。
车缓缓前行,雪花贴在车窗上,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与雪的低语,窗外是一片缓缓流动的、温柔的白。
寒气顺着窗缝渗进屋内,我趴在书桌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小片惨白。
丁猛的消息还停在最上面,还是那股咋咋呼呼的味儿。
“诚哥,真去南庆看雪?民宿我来订,你把人凑齐就成。我查了,宁磊家那民宿就在山脚下,环境绝了,漫天大雪,烤火喝酒,不比刷题强?”
我勾了勾嘴角,打字:“人包我身上。宁磊那边我问了,他正好休假,巴不得我们去热闹热闹。”
顿了顿,继续敲:“丁猛你熟,你去喊他。顺便提醒少带酒,雪山冷,喝多误事。郑开和张宇我来联系。对了,帮我给周齐说一句,就说我女朋友于茜也去,她准来。”
发送成功。窗外的雪又大了些,落在楼下的梧桐树上,薄薄积了一层,把枝丫裹成白绒绒一片。我起身推开一条窗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清冽的雪气,脑子瞬间清醒了些。远处南庆雪山的轮廓在风雪里若隐若现,像一头静静趴着的兽。
高中这几年,大家走的走,淡的淡,难得凑齐一次。
我也想借这场雪,把有些没说清的东西,好好放一放。
手机震了两下。
宁磊:“没问题,时间你定。”
六个字,跟他这人一样,平淡,却稳。
丁猛发来个咧嘴笑的表情:“收到!酒备了两箱,就咱当年喝那牌子!郑开那小子要敢不去,我直接拽他去!”
我忍不住笑。他还是那样,莽,仗义,护着我和宁磊。
我建了个群,名叫“南庆雪山约”,把宁磊、丁猛、郑开、周齐、张宇全都拉进去,发了民宿定位:“三天后,南庆雪山,不见不散。趁雪好,聚聚。”
群里瞬间炸了。
周齐秒回,带着表情包:“诚哥真去看雪啊!你说于茜也来,别骗我啊!我早想认识她了!”
郑开跟着凑热闹:“乐学霸舍得从题海里出来了?不怕你爸妈催考研?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长书桌上了。”
话里那股调侃和优越感,隔着屏幕都刺眼。
他一直这样。家里有钱,性子张扬,高中时就总爱对着张宇开玩笑,分寸感差,说话呛人。那时候大家都年轻,没人真往心里去,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
周齐是他女朋友,家境好,长得漂亮,文科也好,可虚荣,心气高,跟郑开走得近,对张宇向来不太热络。她高中时暗戳戳追过我,被我婉拒后才跟了郑开,心里多少还惦记着,所以我敢用于茜钓她。
群里闹了半天,丁猛跟着起哄,宁磊只回了个“好”,张宇始终没出声。直到快消停时,他才发了个沉默的表情,没有一个字,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我盯着那个表情,心里轻轻一跳。
张宇向来内向,话少,不合群,这次愿意来,已经很意外。
三天过得很快。
我收拾了两件厚外套,一双防滑靴,一包感冒药。又随手塞了几本考研资料——爸妈再三叮嘱,不能落下学习。
客厅里,爸妈正在准备早饭。爸爸看报,妈妈在厨房忙碌,豆浆的香气混着包子的味道飘过来,暖烘烘的。
“收拾好了?”妈妈探出头,“看雪注意安全,多穿点,别感冒。少喝酒,别跟着丁猛瞎闹。”
“知道了,妈。”我坐下咬了口包子,心里暖,又有点说不出的沉。
爸爸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到了记得报平安。宁磊那孩子稳,有事多找他。也别光玩,抽空看看书,考研快到了。”
“嗯。”我低头扒饭,不敢多话。
吃完出门。小区门口,丁猛扛着两箱酒站在车边,黑色羽绒服,短头发,还是高中体育委员那股精气神。
“诚哥!”他老远就招手,“我还怕你迟到呢!快上车,宁磊在车站等着了,郑开也说快到了!”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指指那两箱酒:“让你少带,还带这么多?想把我们都放倒?”
他咧嘴一笑:“有数!当年就我能喝。再说好不容易聚一次,不得喝痛快?郑开也能喝,我陪他,不耽误事儿。”
我摇头上车。一路上,他絮絮叨叨说着高中的趣事,讲这些年的经历,讲他还是没敢跟周齐表白。
“诚哥,我是不是特怂?”他叹口气,“暗恋她三年,从高中就开始。可她先喜欢你,后跟了郑开,我连表白都没敢。到现在也没放下。”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不是滋味。有些事,错过了,就是好几年。
到车站,候车厅里人不少。我和丁猛往角落走——宁磊准在那儿,他向来好静。
果然。他站在角落,灰色休闲装,黑色帽子,双手插兜,低着头。还是那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样子。
“宁磊!”丁猛挥手,拽着我走过去。
宁磊抬起头,看见是我们,淡淡笑了一下:“来了?郑开他们呢?”
“门口了,马上进。”丁猛拍了拍他的肩,“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宁磊笑笑,看向我:“乐诚,都齐了?民宿我收拾好了,房间朝南,暖和。”
“辛苦你了。”我点头。
正说着,丁猛的手机响了,是郑开:“急什么?门口了,周齐要买奶茶。等着,马上到!”
挂了电话,丁猛撇撇嘴:“还是那德行。”
我没作声,目光往入口处瞟。张宇,也该到了。
果然。片刻后,郑开带着周齐走进候车厅。他穿着名牌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拎着包,走路带风。周齐一身白羽绒服,化着淡妆,捧着一杯热奶茶,眼珠一转就找到了我们,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
“诚哥!宁磊!丁猛!”她笑着,目光往我身后瞟,“于茜呢?没跟你一起?别骗我啊!”
我打了个圆场:“路上堵车,民宿见。放心,不骗你。”
她眼睛瞬间亮了:“太好了!我可等着认识她呢!”
郑开走过来,嗤笑一声:“乐学霸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得长书桌上呢。怎么,也看雪?”
我淡淡回了一句,懒得多说。
他噎了一下,脸色有点僵,没敢再发作——毕竟还是忌惮我爸妈是老师。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丁猛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就差张宇了。”
一提到张宇,气氛瞬间静了一瞬。
周齐皱起眉,一脸不屑:“他也来?我以为他跟咱们早就没联系了呢。凑什么热闹。”
我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都是同学,聚聚怎么了?”
她撇撇嘴,没再说话,可那表情里的嫌弃,明明白白。
丁猛和宁磊都没吭声。一个大大咧咧没察觉,一个向来不掺和是非。
就在这时,我看见入口处,一个单薄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张宇。
洗得发白的外套,乱糟糟的头发,旧背包,双手紧紧攥着背包带,指尖泛白。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招惹别人注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疏离与怯懦。
他那一身打扮,站在郑开和周齐身边,对比得更加寒酸。
郑开看见他,嗤笑一声:“哟,张宇啊?还真敢来?我以为你躲哪个旮旯里不敢见人呢。”
张宇的身子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手指攥得更紧。他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朝我们这边走。
我心里一软,快走两步迎上去,扶住他的肩:“来了就好。走,该检票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走到宁磊旁边站定,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人齐了。丁猛看了眼表:“走了走了,检票上车,早到早暖和,到民宿先烤火,再喝一杯!”
大家往检票口走。郑开和周齐走在前面,有说有笑,时不时瞥张宇一眼,带着鄙夷。丁猛跟在后面,目光总忍不住落在周齐身上,眼神柔软。宁磊闷头走着,偶尔望向窗外的雪。
我和张宇落在最后。他依旧低着头,攥着背包带,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我轻轻拍了他一下:“别紧张,就当放松。”
他抬头看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检票,上车。车厢里闹哄哄的。丁猛跟郑开坐在一起,时不时吵吵闹闹,聊高中的趣事,聊雪山;周齐坐在郑开旁边,总找我搭话,问于茜的情况;宁磊靠窗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看看外面;张宇靠窗坐着,全程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椅背上闭上眼,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希望这趟雪山之行,大家都能好好的。
窗外的雪还在飘。远处的雪山轮廓越来越近,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静静等着我们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