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已经到了近乎狂暴的地步。风卷着雪沫子狠狠砸在民宿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嗡鸣。整栋建筑像一叶孤舟,被彻底困在茫茫雪山深处,与世隔绝。
现在是夜里九点十七分。我刚从一楼洗手间出来,准备回房拿件外套,去客厅跟宁磊他们一起烤火。走廊里的暖气不太足,指尖还带着一丝冰凉,脚下的老旧地板被踩得轻微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可刚走上二楼台阶,一股莫名的不安,猛地攥住了我的后颈。
太静了。静得只剩下暖气管道里水流滚动的低嗡声,连窗外的风雪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另一头。走廊尽头那间小暖房,门紧闭着,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那是张宇下午刚到民宿时,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后进去的地方。
我心里发紧,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一步步朝暖房走去。越靠近,那种不安就越强烈,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停在暖房门口,我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放得很轻:“张宇?你在里面吗?大家都在楼下烤火,你别一个人闷着,开门吧。”
门内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
我又敲了两下,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张宇?听到了吗?别吓我。”
依旧是沉默。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不是因为冷,是那种发自心底的慌。我伸手压了压门把手,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纹丝不动,显然是从内部反锁了。
“张宇!”我心头一跳,声音忍不住发颤,下意识加大了敲门的力度,“开门!你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我瞬间想起下午刚到民宿的场景:张宇一路上都异常沉默,低着头,双手插在洗得发白的外套口袋里,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郑开见他这样,当众就调侃他“跟个鬼一样阴沉沉”,还伸手推了他一把,语气里满是嘲讽:“请你来是给你面子,别摆着张臭脸给谁看,装什么清高。”
张宇当时没有还手,也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默默后退了一步,眼神里藏着什么,我没看清。周齐站在郑开身边,捂嘴笑着补刀:“别理他,他就这样,从小到大都是一副没人疼没人爱的样子,阴阳怪气的。”
那时候气氛就很僵,丁猛想打圆场,却被郑开怼了回去,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张宇,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
可我当时没多想,只当他是性格内向,不适应人多的场合。
可现在——门内反锁,没有动静,没有灯光,只有暖气在疯狂运转,隐约能听见热风在狭小空间里循环的闷响。
“宁磊!丁猛!”我再也忍不住,朝楼下大喊,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们上来一下!快点!出事了!”
楼下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丁猛的大嗓门先传了上来:“怎么了诚哥?喊这么大声,见鬼了?”
他壮实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楼梯口,脸上还带着笑意,可看到我脸色惨白的样子,笑容瞬间僵住:“**,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到底咋了?”
宁磊跟在他身后,眉头微皱,语气沉稳:“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张宇在暖房里,”我语速极快,胸口剧烈起伏,努力平复着慌乱的情绪,“门反锁了,我敲了半天没反应,我怕……我怕他出事。”
丁猛脸色一下就变了,大步朝暖房走过来,抬手就用力砸门:“张宇!开门!你躲里面装死呢?赶紧出来!”
“哐哐哐——”
砸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震得人耳膜发疼,可门内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宁磊快步走过来,伸手按住丁猛的胳膊,语气凝重:“别砸了,再砸可能会破坏现场。先冷静点,想想办法。”
“冷静个屁!”丁猛急了,声音都在抖,“门反锁着,里面没人应,万一他真出事了怎么办?”
宁磊没反驳,只是走到门边,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听了足足十几秒,又伸手轻轻晃了晃门锁,指尖感受着锁扣的状态。
“确实是内部反锁,”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里面要么没人,要么……情况不好。”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我和丁猛都懂。
丁猛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撞门!我就不信撞不开这破门!”
“等等。”宁磊拦住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锐利却带着克制,“乐诚,你最后看见张宇是什么时候?他进暖房之前,跟谁接触过?有没有跟谁起过冲突?”
我脑子飞速转动,努力回忆着下午的细节,急切中不可避免带上了慌乱:“就是傍晚的时候,他跟郑开吵了一句,郑开还推了他一把。之后他就说想一个人待着,然后就进了暖房,再也没出来过。”
这句话一出口,丁猛和宁磊的眼神同时变了。
傍晚的争执,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郑开的嚣张,张宇的隐忍,周齐的嘲讽,还有丁猛试图打圆场却没成功的尴尬,历历在目。
“郑开……”丁猛咬着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该不会是……郑开那小子,因为一点口角,对张宇做了什么吧?”
他没有明说“杀人”两个字,但那层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宁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凝重,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缓缓抬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语气冰冷:“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但谁最后跟张宇有冲突,谁的嫌疑就最大。”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瞬间打破了所有侥幸。
丁猛立刻点头:“我懂!肯定是郑开!那小子从小就嚣张跋扈,欺负张宇欺负惯了,说不定就是争执的时候没控制住,把张宇怎么样了,然后反锁门伪装成意外!”
我站在旁边,低着头,双手微微发抖,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无措,一句话都没说。
“别废话了,撞门!”丁猛再也忍不住,拉开架势,“宁磊,过来搭把手,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宁磊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到门的另一侧:“我数三,我们一起发力,别太用力,尽量别破坏门锁太多。一、二、三——”
“砰!”
两人同时用肩膀撞在木门上,老旧的门锁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应声崩开。
门被撞开一条缝,一股异常闷热、浑浊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带着灰尘和暖气片的焦味,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暖房很小,只有几平米,一扇双层玻璃窗对着后山,玻璃内侧蒙着一层厚重的白雾,看不清外面的风雪。老式暖气片被拧到了最大档,嗡嗡作响,热风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让整个房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而房间正中央的浅灰色地毯上,张宇仰面躺着。
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着青紫色,双手自然地放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像在睡梦里,悄无声息地没了呼吸。
“张宇!”丁猛吼了一声,下意识就要冲进去,蹲下身去探他的呼吸。
“别动!”宁磊一把拉住他,声音冷得发颤,“都别碰任何东西!保护现场!”
他自己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口,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房间——反锁的门锁、滚烫的暖气片、紧闭的窗户、干净整洁的地面、没有任何杂乱的角落,还有张宇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外套,一切都尽收眼底。
我僵在门口,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我瞪大了眼睛,感觉到我的脸上填满了震惊和恐惧,嘴唇微微哆嗦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他死了吗?”丁猛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刚才的冲动和愤怒,瞬间被恐惧取代。
宁磊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拿出手机,指尖微微发抖,却依旧保持着镇定,拨通了报警电话。他的声音很稳,清晰地说明地址、民宿名称、有人身亡、现场是密闭暖房、风雪封山请求尽快出警。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向我和丁猛,语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警察上山至少要一两个小时,风雪太大,山路不好走。在这之前,我们三个人守在二楼楼梯口,不准任何人上来,不准任何人靠近暖房,也不准任何人碰里面的东西。”
“任何人?”丁猛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楼梯口,“包括郑开和周齐?”
“对,包括他们。”宁磊的眼神异常坚定,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在警察来之前,所有人都有嫌疑,尤其是……郑开。”
这句话,彻底坐实了众人对郑开的怀疑。
丁猛立刻点头,抹了一把脸,强压下心底的恐惧和悲伤:“行!我守楼梯口!谁上来我拦谁!就算是郑开,也别想靠近一步!”
他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暖房里的张宇,眼神里满是不忍和难以置信:“好好一次同学聚会,怎么会变成这样……张宇他,怎么就突然没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宁磊两个人,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宁磊看向我,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丝安抚,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乐诚,你冷静点。你上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听见暖房里有什么动静?比如争吵声、打斗声之类的?”
我用力摇了摇头,深深感到慌张无措,带着一丝哽咽:“没有……我上来的时候,走廊里就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我只是觉得不对劲,走到暖房门口,就发现门反锁了。”
宁磊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也先下去吧。这里我先守着,你去客厅稳住他们,别乱说什么,也别引起恐慌,但一定要注意观察他们的反应,尤其是郑开。”
“我知道了。”我用力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转角时,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暖房的门敞开着,白雾朦胧,张宇安静地躺在地毯上,灯光昏暗,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看不清任何表情。
他像一个沉睡的谜,而这个谜,此刻正将所有的嫌疑,都引向了郑开。
我走下楼梯,客厅里的灯火依旧明亮,与二楼的压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郑开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哼着歌,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周齐靠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时不时凑过去看一眼他的手机,嘴角挂着娇纵的笑意,两人完全不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
听到脚步声,郑开头也不抬,随口调侃了一句,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嚣张:“哟,乐诚,你跟张宇俩躲楼上干嘛呢?磨磨蹭蹭的,该不会是他又闹脾气,你在哄他吧?”
周齐跟着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真服了他了,出来玩都这么扫兴,摆着张臭脸,谁欠他的似的。”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刻意的引导,我只是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发颤,一字一顿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客厅:
“张宇死了。”
“就在二楼暖房里。”
“门反锁着。”
“宁磊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郑开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僵住,手里的手机“哐当”一声掉在沙发上;周齐手里的奶茶也没拿稳,洒了一身,她却浑然不觉,眼睛瞪得**,脸色瞬间褪成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整个客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着,发疯般拍打着民宿的墙壁,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命案,奏响一曲冰冷的挽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郑开身上。
怀疑的种子,已经在这一刻,彻底生根发芽。
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