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周以深开始约我出门。
第一次,他约我去看电影。
「一部新上映的悬疑片,据说口碑很好。」
我说岁安还小,不能去人多的地方。
第三次,他抱着一大束红玫瑰回家,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中央。
但我对花粉过敏。
第四天,他问我:「晚上有个朋友的婚礼,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我正在叠岁安的衣服。
「我不想去。」
「为什么?」
我把手里的衣服抖开,慢慢抚平褶皱:「我没什么好衣服穿。」
「我们去买,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他的语气里有种难得的急切。
我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
它曾在我生病时温柔地看着我,在我的戒指刚刚戴上手指时落下喜悦的泪。
现在那双眼依旧很好看,只是没了当初心动的感觉。
「你不需要补偿我,你没有犯错。」
他答得很快,「我错了,我错得离谱。我知道。」
「我应该在瑞士的时候就多打电话给你——」
我打断他,「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关上门。
「你记不记得我生日是哪天?」
他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
「你看,这就是问题。」
我的生日在三月。
去年的三月十二日,星期天。
前一天晚上,周以深说他要陪一个重要客户吃饭。
我站在玄关替他整理领带。
「要几点回来?」
「不确定,可能会晚。」
我说,「不要太晚就好,明天早上我做了早餐。」
他俯身吻我:「知道了。」
门关上后,我回厨房继续收拾。
水池里的水哗哗地流,我把盘子冲干净擦干,放进消毒柜。
动作机械,脑子里却想的是明天早上的菜单。
他想吃什么呢?
鸡蛋三明治吧,再煮一壶咖啡。
我其实不喜欢咖啡的味道,但我总习惯给他煮。
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是早上七点。
我下床洗漱,换上一条湖蓝色的连衣裙。
那是周以深两年前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厨房的水开了,我煮咖啡、烤面包、煎鸡蛋。
油锅噼里啪啦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做完一切后,我坐在餐桌前看书。
从七点半等到八点半,再从八点半等到十点。
手机屏幕干干净净,除了几个推送的新闻和无关紧要的群消息。
十一点,我打电话给他。
没人接。
十二点,我发了条信息:「你在哪?」
十五分钟后,收到回复:「还在陪客户,你先睡。」
我把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最终什么也没发。
傍晚时分,朋友圈里跳出一条动态,来自一个不太熟的朋友。
照片是几张九宫格,灯光温暖,音乐流淌。
【今天是宁宁的生日派对,某人终于露面了!大家猜猜是谁?】
我点开大图。
在第一张照片的角落里,周以深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的酒杯对着镜头的方向。
他笑得很轻松、自然、毫无防备。
第二张照片里顾宁被众人簇拥着,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戴生日皇冠,脸上是被众人宠爱的喜悦。
第三张,周以深递上去一个礼盒,顾宁打开时,周围人都在惊呼。
我没有看到里面是什么。
手指划过屏幕,退出朋友圈之后,手机显示的是通话记录。
最上面那条「周以深(未接通)」像一根刺,扎进眼里。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凉透的早餐倒进垃圾袋,洗干净锅碗瓢盆,擦干台面。
然后脱下那条湖蓝色的连衣裙,换上睡衣回到卧室。
那天晚上,我等到零点过了五分钟。
手机终于震动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生日快乐。」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致歉。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然后打字回复:【谢谢,但不用了。】
对方没有继续回。
我把手机扔到床头,缩进被子。
眼泪毫无预警地流下来,我赶紧抬手去擦,却发现越擦越多。
我想起母亲去世那天,父亲也是在葬礼结束后才匆匆赶来,带着满脸的疲惫和一束花。
他说:「公司临时有事。」
我说:「没事。」
就像现在。
我突然意识到,我或许遗传了我母亲身上最可悲的品质。
擅长原谅,更擅长对自己说谎。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我控制不住。
它们在我叠衣服的时候冲过来,在我喂孩子的时候站在身后,在我睡觉的时候潜入梦里,一次又一次重播那些我已经咀嚼到发烂的细节。
我想问周以深:「你到底为什么要娶我?」
但我不敢。
我怕答案是我所知道的那个。
因为你适合,因为你懂事,因为你不是顾宁那样的需要拯救的小女生,因为你独立坚强能养活自己甚至还能帮他照看家庭。
因为我是那个安全的选择。
因为娶顾宁太累,她要全心全意的爱、要承诺、要唯一、要每时每刻的确认。
而我只要站在那儿,他就会知道林见微永远不会走远。
即使他去了瑞士半年,即使他忘记生日,即使他连我生病都不知道。
因为我爱他,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
这份笃定现在摇摇欲坠。
当我在医院的急救室里看着心率监护仪的曲线逐渐平缓时,当他那些无人接听的电话变成冰冷的语音提示时,当我一个人签下手术知情同意书时,某个部分的我就彻底咽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