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许三多笑着回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许三多的脑袋探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林越从没见过的笑。那种笑有点傻,但又特别亮,像小孩过年拿到了压岁钱。
他蹑手蹑脚地往里走,走到自己床边,准备上床。
然后他停住了。
宿舍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齐刷刷地盯过来。许三多愣在那儿,手还扶着床架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林越从枕头上撑起脑袋,看着许三多,又看看成才。
成才也撑起来了,兴奋地压低声音问:“咋样?!”
许三多的笑又冒出来了。他一边往床上爬,一边小声说:“排长说,养咱们是为了国防,养兵来养猪,不合算。”
林越眨了眨眼。
他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琢磨出不对劲了。
“啊?不是,成才。”他扭头看向成才,“谁说的养咱们是要咱们去喂猪?那为什么不直接养猪啊?”
成才也愣了,一脸疑惑地嘀咕:“哎,那孬兵要去养猪的传闻,是谁传的?”
睡在成才旁边床位的新兵探出头来,接了话:“哎,成班副,这孬兵养猪的传闻,不是你传的吗?”
成才一噎,冲那人摆手:“去去去,我现在是干部,我哪能传那传闻呢。”
那新兵挠了挠脑袋,笑了笑,没再说话,窸窸窣窣地躺回了自己的被窝里。
成才又嘀咕起来:“哎,那挺奇怪的。那平时咱哪儿吃那么多猪肉的?这比在老家吃的还多。那这猪哪儿来的?”
林越嘴角抽了抽。
“成才啊,”他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在市场上买的然后拉回来的?”
许三多在旁边使劲点头:“对!排长就是这么说的!”
又有一个新兵忍不住拉了拉许三多,问道:“许三多,还有什么事啊?”
许三多想了想,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亮亮的笑:“咱排长还说,保证我能摸到枪!”
那新兵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真的?!”
许三多连连点头。
“那太好了!”那新兵兴奋地捶了一下床板,钻回了自己的被窝里。
成才也来了精神,一骨碌从床上窜起来,凑到许三多床边:“啥?保证你能摸到枪?”
许三多笑着点头。
成才伸手拍了他一下,语气里带着调侃:“你这土骡子都能摸到枪了,那我这天马也铁定能摸到枪。”
许三多咧嘴笑,回了一句:“铁定!”
成才伸出手,许三多也伸出手,两个人在黑暗中兴奋地碰了碰拳。
林越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们闹。等他们消停点了,他才开口:“行了,都散了吧,睡了睡了,明天还得训练呢。”
成才兴奋地跑回自己床上。其他人也纷纷躺下,被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成才在闭上眼睛之前,小声嘀咕了一句:“好了,三呆子,睡觉吧。暂时不用为你操心了。”
他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了脸。
两个半月后。
新兵连的生活,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林越站在操场上,等着今天的训练开始。太阳晒得人发晕,地上蒸腾起热浪,远处的营房在热气里微微晃动。
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林越,”成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抹啥了?”
林越扭头看他:“啥?”
“你看你这脸。”成才指着他的脸,“晒了仨月了,你咋还这么白?”
林越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背。是挺白的,和刚来的时候比,基本没变化。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是体质问题。”
成才啧了一声,满脸羡慕嫉妒恨:“我这都黑成煤球了,你倒好,一点没变。你是来当兵的还是来保养的?”
林越笑了笑,没接话。
他自己也挺奇怪的。这三个月,他没少在太阳底下晒,训练的时候别人流汗他流汗,别人脱皮他脱皮,但就是晒不黑。皮肤白得跟刚来的时候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有一段时间他挺不服气的,专门挑大太阳的时候往外跑,跑完步继续晒太阳,晒完了去训练,训练完了继续晒。折腾了小半个月,身上倒是晒红了几回,脱了几层皮,等皮长好了,还是白的。
后来他就懒得管了。白就白吧,反正又不影响训练。
这三个月,他的各项成绩都往上窜了一大截。跑步跑得快了,射击准头高了,队列动作标准了,连内务整理都成了班里的标兵。史今每次检查内务,都要拿他的被子当样板。
但他最明显的变化,不是这些。
那天林越被叫过去帮忙搬东西。他走到一排营房后面的时候,看见史今正和另一个兵站在前面说话。两个人背对着他,站成一排,说得正起劲。
林越从他们身后走过去。
他走得很正常,就是平时走路的样子。脚步没刻意放轻,呼吸没刻意压着,就那么走过去。
他一直走到史今旁边,都快贴上他肩膀了,史今还没反应。
林越站住了,等了两秒。
史今还在和那个兵说话,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
林越只好开口:“排长。”
史今猛一下扭过头,整个人猛的往旁边跳了一步。那个兵也跟着跳开,两个人瞪着眼睛看着他,脸色都变了。
“你……你……”史今指着他,手指头都有点抖,“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林越眨眨眼:“刚过来。”
“我怎么没听见你走路?”
“我……正常地就走过来的啊。”
史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去搬东西吧。”
林越点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他走出去好几步了,还能听见后面那个兵在说:“排长,这小子走路咋没声啊?吓死我了。”
史今没说话。
那天下午,史今要找几个人帮忙搬东西。他站在营房门口,看着新兵们从面前走过。
林越从远处路过,背对着他。
史今看着他走过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想试试。
他往林越的方向迈了一步。
两个人隔着老远,少说有二三十步的距离。他这一步迈出去,脚刚落地,林越的脑袋猛地就扭过来了。
那动作特别快,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林越扭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整个人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史今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林越。林越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笑,小跑着过来:“排长,要帮忙吗?”
史今点点头,给他安排了任务。
林越跑远了。
史今站在那儿,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眉头慢慢皱起来。
从那之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林越。
他发现了很多奇怪的地方。
比如,每次有人从背后靠近林越,哪怕隔得还很远,林越都会提前转过来。那反应快得惊人,有时候史今才刚往那个方向迈步,林越就已经扭头看过来了。
但也不是每次都这样。
有时候林越好像听不见,但依然能感觉到。史今试过轻手轻脚地靠近,脚步声压得几乎没有,离着老远,林越还是能转过来。
有一次他故意站得远远的,就那么盯着林越看。林越本来在低头整理东西,忽然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找到他的位置,冲他笑了笑。
史今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还有一次,高城从训练场边上经过。那地方离训练的新兵们很远,高城走路又轻,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林越在跑圈的时候,眼睛明明是看着前方的,脑袋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
史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高城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
他开始留意林越的耳朵。
那耳朵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好像什么都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鞋子落地的声音,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林越的耳朵都会微微动一下,像猫。
还有鼻子。
史今有一次拿了一盒刚打开的罐头,从林越身后走过去。林越在整理内务,头都没回,忽然说了一句:“排长,今天吃红烧肉啊?”
史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罐头。上面确实写着红烧肉。
他问:“你怎么知道?”
林越回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说:“闻见的啊。”
闻见的。
史今在那一瞬间感觉,这小子像猫。不是那种懒洋洋的家猫,是野猫,无声无息地接近,无声无息地收集信息,然后在你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这天一早,出操跑圈。
林越跟着队伍在操场上跑,一圈一圈,跑得腿都酸了。他一边跑一边东张西望,眼睛不老实地到处看。
跑到某一圈的时候,他眼睛一亮。
远处有个篮球场。高城正站在那儿,和一个军官在打篮球。两个人打到一半,忽然拉扯起来。那军官往高城手里塞什么东西,看那架势,像是一盒烟。
高城笑着推回去,不收。
那军官又塞,高城又推。
林越一边跑一边看,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旁边成才凑过来:“你说啥?”
林越压低声音:“你看那边,连长在打篮球。有人给他塞烟,中华烟,他不收。”
成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两眼,啧了一声:“你眼神挺好的,离这么远都能看见。”
林越有点小得意,压低声音说:“那可不。想当时之前在孤儿院里做坏事儿的时候,我就是凭借这个,跑了好几次没被捉到。”
成才眼睛一亮,兴奋地撞了撞他肩膀:“哇塞,你厉害啊!”
林越咧嘴笑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跟着队伍跑,没再说话。
跑完圈,开始训练正步走。
正步走是最磨人的。一步一动,一步两动,抬腿,摆臂,定住。太阳晒着,汗水流着,腿抬得发颤,还得定在那儿不能动。
林越练得认真,每一步都做到位。他知道自己底子薄,体能不是最好的,那就用态度补。
训练结束之后,他和成才照例去给许三多开小灶。
这是他们仨的默契。每天训练完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帮许三多练队列。
许三多私下练得还行。没人盯着的时候,他也能走几步像样的。但一有人看着,尤其是一群人围着看,他就紧张。一紧张,胳膊腿就不听使唤,怎么走怎么别扭。
“你放松。”林越说,“你就当没人看着你。”
许三多点头,站直了,开始走。
走了一步,还行。走了两步,还行。走到第三步,林越和成才同时盯着他看,他的腿就开始发软,步子开始歪。
成才拍了一下脑门。
“又来了。”他说,“一盯就完蛋。”
林越也有点头疼。他看着许三多,许三多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无辜,带着点不好意思。
“没事儿。”林越说,“再来。”
再来一遍。还是一样。
“再来。”
再来一遍。还是老样子。
成才蹲在地上,抓耳挠腮。林越站在旁边,也在想辙。
“你这样,”林越说,“你训练的时候就想着,没人看你,就你一个人。你走你的,走完就完。”
许三多认真听着,认真点头。
再来一遍。走前三步挺好,第四步又歪了。
成才站起来,走过去拍拍许三多的肩:“没事儿,慢慢来。离新兵连结束还有日子呢,咱们慢慢练。”
许三多点头,眼睛里带着感激。
林越也过去,站在他另一边:“对,慢慢来。你肯定能分到一个好的连队里面。”
许三多看着他,又看看成才,用力点了点头。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帮许三多开小灶的时候,不远处的一间屋子里,有三个人正在商量着什么。
史今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新兵连所有人的名字,后面跟着各项成绩和评语。他的目光在一排排名字上扫过,最后停在两个名字上。
高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操场上训练的新兵。伍六一靠在墙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我要这两个人。”史今说。
高城转过身,走过来看了一眼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他基本都认识。他扫了一眼史今指着的那两个,眉头微微挑了挑。
一个是林越。一个是许三多。
他先看了看许三多的名字,又看了看后面的成绩。跑步,中下。射击,中下。队列,差。内务,中。各项评语都是“需加强”、“进步缓慢”、“有待提高”。
他又看了看林越的名字。跑步,中。射击,中。队列,中上。内务,优秀。评语是“训练认真”、“态度端正”、“无突出表现”。
高城把名单放下,看着史今。
“许三多?”他说,“你要那个兵?”
史今点头。
高城没说话,又看向伍六一。伍六一走过来,拿起名单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史今,”他说,“他会拖死你的。”
史今没接话。
高城又指着林越的名字:“那这个呢?为什么要他?”
史今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连长,我观察这个兵有一阵子了。”
高城挑了挑眉:“哦?”
史今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他身上有些奇怪的地方。”
“什么奇怪的地方?”
“就是……”史今斟酌着说,“他走路没声。”
高城愣了一下,伍六一也愣了一下。
“走路没声?”高城重复了一遍。
史今点头:“对。有一次我背对着他站着,他走到我旁边,都快贴着我肩膀了,我一点都没发现。要不是他开口叫我,我根本不知道身边多了个人。”
高城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后来我试了几次。”史今说,“不管我从哪个方向靠近他,哪怕离着老远,他都能提前发现我。有一次我隔了二三十步远,就往他那边迈了一步,他就扭头看过来了。”
伍六一皱起眉头:“可能是听见的。”
“不一定。”史今说,“有时候他好像听不见,但还是能感觉到。我有一次站得远远的,就那么盯着他看,他也扭头看过来。”
高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史今继续说:“还有,他对声音特别敏感。连长你上次从训练场边走过去,离着那么远,他在跑圈的时候都能注意到。还有一次我拿着罐头从他身后走,他头都没回,就说闻见是红烧肉了。”
高城的目光动了动。
“洞察力惊人?”他说。
史今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确定。他身上不止这一点奇怪,但哪儿奇怪,我又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感觉他像猫。”
“猫?”伍六一问。
“对。”史今说,“无声无息的,你以为他不在,其实他就在你旁边。你以为你没发出声音,但他就是能感觉到你。像那种野猫,你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盯上你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高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操场上正在训练的新兵们。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找到林越的身影。那个白白净净的小个子,正站在队列里,跟着口令做动作,规规矩矩的,看不出什么特别。
“洞察力惊人。”高城慢慢说,“但成绩不出彩。”
史今说:“对。他各项成绩都是中等,只有内务是优秀。训练认真,态度端正,但不冒尖。”
高城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再观察观察。”他说。
史今点点头。
高城又看了一眼名单上的许三多,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伍六一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史今一眼。
“他会拖死你的。”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史今一个人。
他看着名单上的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名单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操场上训练的新兵们。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地面发烫。新兵们汗流浃背地站着,一遍一遍地练着正步。
他的目光落在许三多身上。
那个黑黑壮壮的少年,站在队列里,动作笨拙,姿势别扭,怎么看都不像个当兵的料。但他站得直,练得认真,一遍一遍地跟着做,从不偷懒。
史今想起那天晚上,许三多来找他。
那小子站在他面前,憋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话。后来终于开口了,说他想当兵,想摸枪,想留在这儿,不想回去种地。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但忍着没哭出声,就那么站在那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史今问他,你知道当兵有多苦吗?
许三多说他知道,他愿意吃苦。
史今问他,你知道你可能练不好吗?
许三多说他知道,但他会努力练。
史今问他,你知道别人可能看不起你吗?
许三多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知道。但他不怕。他爹说他是龟儿子,他哥说他是龟儿子,村里人都说他是孬种。他不在乎别人再说什么了。他就想当个好兵,给他爹看看。
史今那天晚上没睡着。
他又看向操场上,看着那个笨拙的身影在队列里摇晃。
有人说他会拖死自己。
也许吧。
但史今想起自己刚当兵的时候,也是个笨的。那时候班长没放弃他,所以他也不能放弃许三多。
他又看向林越。
那个白白净净的小个子,正站在队列里,认认真真地练着正步。他的动作标准,姿态端正,但就是不出彩。不出彩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
但史今知道,那小子身上藏着东西。
像猫一样的警觉,像猫一样的无声,像猫一样的存在感若有若无。这种人,在战场上,也许比那些成绩出彩的兵更有用。
史今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对不对。但他想试试。
窗外的操场上,口令声还在响着。
一二一,一二一。
新兵们迈着步子,在太阳底下走过来,走过去。
训练结束后,林越和成才又凑到一起。
他们找了个阴凉地儿坐着,看着许三多在旁边自己练。许三多走得认真,一步一动,一步一动,嘴里还念念有词。
成才看着看着,忽然说:“你说他能行吗?”
林越没回答。
他看着许三多,看着那个笨拙的身影在太阳底下一遍一遍地练。汗水把军装浸透了,贴在身上,那人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认真劲儿,让人看了说不出什么。
“能行。”林越说。
成才扭头看他。
林越说:“他练得比谁都狠。”
成才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远处,许三多还在练。他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林越站起来,拍拍**上的土。
“走,”他说,“再去帮他练练。”
成才也站起来,两个人朝许三多走过去。
许三多看见他们过来,停下来,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晒得黝黑的脸上,显得特别亮。
“俺再练练。”他说,“俺觉得俺快会了。”
林越点点头:“我们陪你。”
三个人站在那儿,又开始练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