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电话里说:“砚秋,你弟弟要买房,首付差三十万。你是姐姐,得帮衬。
”我躺在病床上,刚被下了病危通知书。宫外孕大出血,我的血型是Rh阴性,
全市库存告急。我丈夫陆知行正在隔壁市开庭,电话拨了七遍,全是忙音。
我婆婆周美兰接到电话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这种时候你找我儿子干什么?
他正在忙大案子,你别拖累他。”我用最后的力气,拨通了我妈的电话。我想说:妈,
我快死了,让我弟来给我输点血。但我只说出“妈,我在医院”,
她就打断了我:“你这孩子,一打电话就是要钱是不是?我跟你说,
你弟弟的事才是正事——”我挂断电话,盯着天花板。手背上扎着输液管,
指甲缝里还沾着今早给婆婆擦地板时蹭到的灰。七年了,我每天五点起床做早饭,
工资卡在婆婆手里,每个月领八百块生活费。弟弟留学我出钱,弟弟买车我出钱,
弟弟买房我还在出钱。而此刻,我要死了。没有人来。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沈砚秋,
从今天开始,你已经死了。第一章太平间的温度比我身上剩的那点热量还低。
周遥推着我穿过走廊时,轮床的轮子吱呀作响,像耗子在啃骨头。
她是这家医院的急诊科护士,也是唯一知道我还活着的人。“替换的尸体已经准备好了。
”她把嘴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三天前送来的无名氏,车祸,面部损毁严重,
血型和你一样。我调换了血样和牙科记录。”我没说话。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每咽一口唾沫都疼。“你确定要这么做?”她又问。
我盯着走廊顶上一盏接一盏闪过去的日光灯,光刺得眼睛发酸。我想起今天下午——不,
应该是昨天下午了——陆知行出门前系领带的样子。他对着镜子调整领结角度,
我从厨房端着煎蛋出来,说“粥还有点烫,你等一下”。他看了眼手表,说“不等了”,
拿起公文包就走了。从始至终没看过我一眼。“我确定。”我说。周遥捏了捏我的手指。
她是我在这座城市唯一的朋友,我们一起从卫校毕业,一起分到这家医院。
她知道我所有的事——婆婆怎么把工资卡收走,陆知行怎么把我爸的医药费算成“借款”,
我妈怎么让我把房子过户给弟弟。“那具尸体的家属联系不上,院方会按无名氏处理。
等你‘死’了,我会以远房表姐的身份认领骨灰。”周遥说,“赔偿金大概有四十万,
会打到**账户。”“够了。”我说,“她们养我花的钱,撑死了二十万。剩下二十万,
就当是利息。”周遥没再说话。她把我推进太平间最里面的隔间,拉上帘子。我闭上眼睛。
身体的疼痛在一寸一寸地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被捞出水面,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腔里灌进来冷风,割得生疼,
但至少——至少我在呼吸了。周遥拿走了我的病号服、住院手环和那枚结婚戒指。银的,
很细一圈,当初陆知行在地摊上买的,说“等以后有钱了给你换”。七年过去,
它在我手指上磨出一道白印,像长在肉里。太平间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涌进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我把呼吸压到最轻,眼睛睁开一条缝。帘子外面人影晃动,
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说:“哪个是沈砚秋?”周遥的声音:“最里面那个。家属还没来?
”“打了电话。丈夫在开庭,婆婆说家里有事,母亲说走不开。”那人顿了顿,“啧,
这都什么事。”然后是签字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硬挺挺的,像刀尖划过皮肤。
我躺在帘子后面,听着他们确认“沈砚秋”的死亡。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身下的白布单,
指节发白。陆知行在开庭。婆婆家里有事。母亲走不开。很好。非常好。从今往后,
你们的任何事,都和我没有关系了。第二章我是在嫁给陆知行的第三年,
第一次认真想到离婚的。那年我爸查出肝癌,手术费要十二万。我弟沈家耀刚买了车,
手头紧,我妈让我先垫着。“你爸养你这么大,你总不能看着他死吧?”她在电话里说。
我当时手上只有三万块。结婚三年,工资卡在婆婆周美兰那里,她说年轻人不会理财,
帮我们攒着。每个月一号,她准时往我微信转八百块生活费,多的没有。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等陆知行回来。他进门时已经快十点,领带松开了一半,
公文包往沙发上一丢,整个人陷进靠垫里。我在他对面坐下,把盛好的汤推过去。“知行,
我爸病了,手术费要十二万。”他拿汤勺的手停了停。“多少?”“十二万。
我手上只有三万,你看能不能——”“砚秋。”他打断我,
语气跟他在律所跟当事人说话时一模一样,客气、疏远、公事公办,“你爸的病我当然难过。
但咱们说好的,你家里的事你自己处理,我不干涉。”“这不是干涉——”“上次你弟留学,
你给了八万。上上次你弟买车,你又给了五万。”他把汤勺放下,看着我,“砚秋,
你是个成年人,得学会说不。”我盯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
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教导不懂事的学生。客厅的灯照在他脸上,光很亮,
他整个人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和他的道理一样干净体面。“可那是我爸。”我说。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站起来,绕过桌子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想想办法。实在不行,
我让妈先把这个月的生活费给你。”他上楼了。我坐在餐桌前,面前四盘菜一口没动。
汤碗里的热气一点点散尽,油花凝成薄薄一层,浮在表面。最后我找同事借了五万,
又用我爸的老房子抵押贷了四万,凑够了手术费。陆知行从头到尾没再过问一句,
只是在月底看到账单时,说了句“砚秋,你最近的支出有点多”。那时候我还没学会算账。
后来我学会了。嫁给陆知行七年,我的工资一共进账五十六万。婆婆“代管”期间,
给我转的生活费加起来不到七万。剩下的四十九万,八万给了弟弟留学,五万给了弟弟买车,
三十万给了弟弟买房,六万填了我爸的手术费。一毛不剩。
而陆知行——一个年入百万的律所合伙人——在我爸住院期间,提来的果篮是超市打折的。
我把这些一笔一笔记在日记本里,藏在衣柜最底层。不是要翻旧账,是怕自己忘了。
人总是擅长忘记疼的。第三章陆知行是下午两点赶到医院的。
我从太平间被转移到了一个废弃的储物间,周遥给我打了镇痛针,又灌了两管葡萄糖。
身体像一截被拧干的毛巾,软塌塌地摊在行军床上,但脑子是清楚的。
周遥给我开了手机免提,放在枕头边。电话那头是她办公室的座机,她在跟陆知行说话。
“陆先生,请节哀。”很长的沉默。然后我听见陆知行的声音,哑得不像他:“她在哪儿?
”“太平间。我带您过去。”脚步声。下楼声。推门声。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喉咙里被硬挤出来的声音。“这不是她。”“陆先生,
遗体面部受损——”“我说这不是她。”他的声音突然拔高,走廊里传来回音,
“她的手指——她左手无名指有一道疤,
切菜切的——这双手上没有——”周遥的声音很平静:“陆先生,遗体的手部也有烧伤,
您说的那道疤可能——”“你让我看看她的左手。”沉默。
然后是周遥拉开尸体左手手套的声音。橡胶和皮肤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又是沉默。
更长。“可以了吗?”周遥问。陆知行没有说话。我躺在储物间的行军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一条弯曲的裂缝。墙皮受潮鼓起了一个包,像皮肤上烫出的水泡。
镇痛针让我的意识变得很薄,像一层随时会破的纸,但那个声音还是穿过来了。他在哭。
我认识陆知行十年,从来没见他哭过。婚礼上他没哭。我爸葬礼上他没哭。
他妈摔断腿住院那次,他也没哭。现在他在哭。为一个他以为已经死掉的人。
周遥后来告诉我,陆知行在太平间里站了快半个小时。他没掀开白布看那张毁容的脸,
只是反复摸那双手——指甲缝里还沾着灰的、和我的手指一样细瘦的手。
“他问我你最后说了什么。”周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我说,她打电话找过你,
打了七遍。”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什么反应?
”“他把你的结婚戒指从尸体手指上取下来,攥在手里。然后问我,
能不能把你这七年的就诊记录调出来。”“就诊记录?”“嗯。他说,
他想知道你每次来医院的时候,他在哪里。”我闭上眼睛。镇痛针的效力在消退,
下腹部的伤口开始一跳一跳地疼。那是一种很钝的、从很深处泛上来的疼,
像有人在用手慢慢拧我的子宫。七年。第一次是婚前体检,医生说我是Rh阴性血,
怀孕有风险。陆知行在打电话谈案子。第二次是婚后第一年,我宫外孕第一次出血。
他在隔壁市开庭。第三次是婚后第三年,我意外怀孕又流产。他在跟客户吃饭。第四次,
是昨天。他在开庭。我把免提挂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周遥问我要不要吃点什么。
我说不用。她说:“沈砚秋,你得活着,才能看他们后悔。”我没回答。
墙上的墙皮鼓着那个泡,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泪。第四章我的葬礼是在三天后。
周遥以远房表姐的身份操办了一切。她穿着黑衣服站在殡仪馆门口,
替我接待那些——用她的话说——“从前对我爱答不理,现在来表演情深义重”的人。
我躺在储物间里,通过周遥手机里的实时视频,看完了整场葬礼。我妈是第一个到的。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髻,几缕灰白的碎发散在耳边。
她进门时踉跄了一下,周遥扶住她,她一把抓住周遥的手,哭了出来。
“我的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哭声很大,殡仪馆的屋顶都快被掀翻。
然后她拉着周遥的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赔偿金什么时候到账?家耀那边等着交首付。
”周遥后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我听着也是平的。不是不难过。
是那种难过太深了,深到暂时够不着,像一根扎进血管很深的针,你知道它在里面,
但皮肤表面还是木的。沈家耀跟在我妈后面进来的。他穿着西装,头发打了发胶,
一根根竖着,像个来谈业务的。他在我的遗像前站了不到两分钟,手机响了三次。
第三次他接了,声音不大,但周遥站得近,听得清清楚楚。“哎呀我知道,
我姐的事嘛——不是,今天下午看房?行吧行吧,我这边结束了就过去。”挂了电话,
他对着遗像鞠了个躬,转身走了。周美兰来得最晚。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到场的人,然后径直走向我妈。
“亲家母,节哀。”我妈擦着眼泪点头。周美兰从包里掏出一个白包,
递过去:“这是我跟知行的一点心意。”我妈接过来,捏了捏厚度,眼泪流得更凶了。
周美兰没看遗像。她站在那里,像一个来完成社交任务的体面人,
等待一个可以得体离场的时机。然后陆知行进来了。他穿着一身黑西装,领带也是黑的,
整个人像是从墨水里捞出来的。他走进来的时候,殡仪馆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走到遗像前,站定。那张遗像是我二十五岁时拍的证件照。
头发刚到肩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淡的青。
那时候我刚嫁给陆知行一年,还相信很多事。他看了很久。久到周美兰走过去拉他:“知行,
差不多了——”他把她的手甩开了。动作不大,但很干脆。周美兰的脸色变了一下,
又很快恢复成那种滴水不漏的体面。陆知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遗像前面。
那枚银戒指。他蹲下来,对着那张照片说:“砚秋,对不起。”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了一个问题。“我妻子的遗物在哪里?我想看看。
”周遥带他去了旁边的小房间。所谓的遗物,
其实是我住院时身上的东西:一部屏幕摔碎的手机、一串钥匙、一个钱包、一本日记。
那本日记。我看见陆知行拿起它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翻开第一页。
“今天知行又忘了我生日,但我习惯了。”他翻到中间。“今天妈把我的工资转走了,
说是替我们存着。知行知道,没说一句话。”他翻到最后几页。
“今天去考了律师资格证的笔试。没告诉任何人。如果考过了,我也不打算说。
”他翻到最后一页。“今天查出了宫外孕。医生说我这个血型,风险很大。
我打了七个电话给知行,他在开庭。打了三个给我妈,她问我弟弟的首付还差多少。
打了一个给婆婆,她说不要拖累知行。我不知道还能打给谁。”陆知行合上日记,
把本子按在胸口。他的肩膀在抖。周美兰走进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
皱了皱眉:“知行,这是她的隐私——”“妈。”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她考律师资格证,你知道吗?”周美兰愣了一下。“她工资卡在你手里七年,你知道吗?
”“知行,我那是为你们好——”“她昨天打了七遍电话给我,我在开庭。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像碎玻璃,“她打给你,你说了什么?
”周美兰没说话。陆知行站起来,把那本日记装进西装内袋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走出房间,经过我妈面前时,停了一步。“妈。”我妈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砚秋的赔偿金,你不用等了。我会以家属身份领取,全部捐给Rh阴性血救助基金。
”我妈的眼泪瞬间停了。“你——你凭什么?我是她妈——”“你是她妈。”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她在病床上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问的是她弟弟的首付。”他转身走了。
我躺在储物间的行军床上,盯着手机屏幕里的画面。陆知行的背影消失在殡仪馆门口。
我伸手摸了摸左手无名指。那道疤还在,切菜切的,陆知行记得没错。但有些东西,
不是记得就够的。第五章五年后。锦城法律论坛的签到处排着长队,
我穿着藏青色西装裙站在队伍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托特包。包内侧贴着一张便签,
写着今天的日程:上午九点,婚姻法分论坛,主讲人——沈墨。沈墨。这个名字用了五年,
已经长进皮肤里了。前面还有三个人。我从包里摸出润喉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薄荷味冲上来,压下喉咙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痒。五年前那场大出血伤了元气,
嗓子落下了毛病,换季就痒,说话多了就哑。签到的志愿者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
接过我的证件时念出声:“锦城律师事务所,沈墨律师。”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亮了一下:“沈律师,我听过您的讲座。那个‘原生家庭遗弃案’,您打得太漂亮了。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我的脸和五年前不一样了。赔偿金的一部分用在了修复手术上,
颧骨磨平了一点,下颌角收窄了一点,双眼皮的弧度调整了一点。不是换脸,
是把沈砚秋磨成了沈墨。像把一块石头磨成刀。刀刃很薄,很亮,不沾血。走进会场时,
第一排的嘉宾席已经坐了大半。我找到自己的名牌,挨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下。
她姓秦,是锦城律所的创始合伙人,也是我法学院的导师。秦老师偏过头,
压低声音:“今天下午的竞标会,对方团队是知行律所的。”“我知道。
”“陆知行亲自带队。”“我知道。”秦老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五年前我考下律师资格证,拿着沈砚秋的死亡证明和一套全新的身份材料,去法学院报到。
秦老师是第一个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你想好了?”她当时问。“想好了。
”“你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不打算。”“包括陆知行?”我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叶子正在落。“尤其不告诉陆知行。”分论坛开始后,我上台讲婚姻法中的财产分割。
台下坐了大概两百人,我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陆知行。他应该在主会场。
今天上午是律协的年度会议,他是理事,要发言。我把PPT翻到“婚后财产管理”那一页,
顿了顿。“这个案例是我经手的。”我说,“当事人婚后七年,工资全部由婆婆保管,
每月领取生活费八百元。七年间,丈夫对妻子的财务状况从不过问。离婚时,
丈夫主张这部分财产为夫妻共同债务。”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我方的策略是——”我点了一下激光笔,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将‘代管’重新定义为‘侵占’。”讲完这个案例时,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我看见前排有几个同行在交换眼神。
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女律师举起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张照。我下台时,秦老师递给我一瓶水。
“你讲那个案例的时候,手在抖。”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
涂了一层透明甲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淡的白色痕迹——五年了,
那道戒痕还没完全消退。“只是讲一个案例。”我说。秦老师没接话。
下午的竞标会在酒店三层。我换上黑色西装,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
镜子里的女人颧骨锋利,嘴角微微向下,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五年前沈砚秋的眼睛不是这样的。她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仰着头,嘴角带着一点讨好的弧度,
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沈墨不看人。沈墨看文件、看证据、看法律条文。
她不喜欢把目光浪费在没有法律效力的事情上。竞标会开始前十分钟,我走进会议室。
然后我看见了陆知行。他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西装是深灰色的,领带系得很规整。
五年不见,他瘦了很多,颧骨下面凹进去两个坑,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
他正在翻手里的材料,眉头微微皱着,和从前每一次看案卷时一模一样。
我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没有抬头。竞标会的主持人介绍双方团队时,
念到“锦城律所,沈墨律师”。我看见陆知行翻材料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
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晃了一下就平了。沈墨。不是沈砚秋。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
一个他没见过的女人。竞标环节,知行律所先发言。陆知行站起来,走到台前。
他调整话筒高度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银的。很细一圈。我认得它。
它在我手上戴过七年。他发言的声音很稳,逻辑清晰,法条引用准确。
和从前每一次开庭一样,像一个精准运转的机器。我听着他的声音,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甲划过木纹,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忽然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发言结束,他走回座位。经过第三排时,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我放在桌面上的左手上。
无名指上那一圈白色的痕迹。他停住了。整个会议室的声音在这一刻被抽成真空。
主持人在台上说着什么,有人在翻材料,空调出风口嗡嗡响。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玻璃,
闷闷的,传不进来。他盯着我的左手。我抬起眼睛,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从瞳孔深处开始,像冰面上蔓延的裂缝,越扩越大,
越扩越快。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在叫——“砚秋。
”我把目光收回来,翻开面前的材料,用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沈墨。然后我抬起头,
对着他,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的、滴水不漏的微笑。“陆律师,久仰。
”他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第六章陆知行没等到竞标会结束就走了。
主持人宣布中场休息时,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没理会,径直朝门口走去。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慢了一拍。
我低头翻材料,没有抬头。余光里,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硌在骨节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走出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秦老师从旁边递过来一杯茶,杯壁上凝着水珠。“他认出你了。”“嗯。
”“比预想的快。”“迟早的事。”秦老师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材料翻到下一页,用荧光笔划出一条法条。“不怎么办。我是沈墨,沈砚秋已经死了。
死人的事,和活人没关系。”秦老师没再说话。竞标会结束后,锦城律所拿到了项目。
我在合同上签了字,和对方团队握手,收材料,走人。一套流程走了五年,
闭着眼睛都能做完。出酒店大门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
影子就碎成一片一片的。我站在路边等车,凉风从领口灌进来,嗓子又开始痒。
然后我看见了陆知行。他站在酒店门口的柱子旁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
烟夹在手指间,没点。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中间隔着五步远,和五年。“砚秋。
”他先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过,粗粝得不像他。“陆律师认错人了。”我说,“我叫沈墨。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他停住了。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你的手。”他说,“那道疤。”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上的戒痕在路灯下泛着白,旁边还有一道更淡的痕迹——切菜切的,好了又裂,
裂了又好,反复很多次才长成现在这样。“很多女人手上都有疤。”我说。“你的左手小指。
”他又说,“比无名指短了一点。小时候被门夹的。”我没说话。
这事只有我妈和陆知行知道。我妈是因为送我去医院的,陆知行是因为结婚时给我戴戒指,
戒指在小指上卡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说“你这个小指怎么短一截”。
我当时说:“七岁被门夹的。”他笑了一下,说:“以后小心点。”那是他对我为数不多的,
不含任何道理、任何条件、任何“你应该”的关心。“陆律师。”我看着他,
“你记得我小指短一截,记得我手上有疤,记得那枚戒指。那你记不记得,
你最后一次看我手是什么时候?”他没说话。“是我爸葬礼那天。你帮我戴孝,
手套套不进去,你说‘你手怎么肿了’。我说‘洗衣服洗的’。你说‘哦’,
然后接了个电话,走出去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一条,贴着地面。
“你记得我的疤,但不记得它为什么一直好不了。你记得我的手指短,
但不记得你从没问过我疼不疼。你留着那枚戒指,但你记不记得,
你买它的时候说‘以后有钱了给你换’——你有钱了,你没换。”他把烟从手指间拿下来,
慢慢攥进掌心。烟卷被捏碎了,烟丝从指缝里簌簌落下来。“砚秋——”“我叫沈墨。
”网约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
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晚风吹散。“那天你在医院打电话,我在开庭。
案子赢了,委托人给我送了面锦旗。”车门合上。车子驶出去时,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根细细的线,钉在地上。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报了律所的地址。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五年前我从这座城市消失时,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周遥开车送我出城,我躺在后座,肚子上还缠着纱布。
经过陆知行律所楼下时,我看见他办公室的灯亮着。周遥问我要不要停。我说不用。
那盏灯亮了很久。后来周遥告诉我,我“死”后那半年,
陆知行每天晚上都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不是加班,就是坐着。“看什么?”我问。
“看你那本日记。”周遥说,“翻来覆去地看。边看边喝酒。有一回我去找他签字,
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日记本摊开着,那页写的是——‘今天知行又忘了我生日,
但我习惯了。’”周遥说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个趴在桌上的男人,
忽然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你呢?”她问我,“你恨他吗?”我想了很久。
“不知道。”我说,“恨太花力气了。我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别的地方。
”用在了考律师证上。用在了整容修复上。用在了学会说“不”上。用在忘掉沈砚秋上。
第七章沈家耀找来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案卷。前台小姑娘探头进来,表情有点为难。
“沈律,外面有位沈先生,说是您的——”“我没有亲戚。”我头也没抬。
“他说他是您弟弟。”我把手里的案卷合上,封面朝下扣在桌上。“让他进来吧。
”沈家耀推门进来时,我差点没认出他。
五年前那个西装革履、头发打蜡、开口闭口“我姐”的年轻人,
现在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下巴上一层青灰色的胡茬。他站在门口,
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姐。”“沈先生,请坐。”他愣了一下,
在沙发上坐下来。**只挨了半边垫子,脊背挺得僵直。我从办公桌后面看着他。
五年前我“死”的时候,他二十六岁。现在应该三十一了。时间这东西真奇怪,
有些人三十一岁已经是大人了,有些人三十一岁才开始学怎么做人。“沈律师。”他改了口,
声音干巴巴的,“我来是想请您帮忙。”“什么案子?”“我公司——破产了。
”他把这四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像吐出一把沙子,“供应商起诉,银行催贷,股东撤资。
我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突然低下去,像被人从中间掐断了。
我看着他。沈家耀。我弟弟。从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男孩。我穿他剩下的衣服,
吃他不要的菜,把自己的学费省下来给他交补习费。他考了两年才考上一个三本,
家里摆了三天酒席。我考上了重点高中,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沈先生。
”我说,“您知道我是谁吗?”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钝的茫然。“您是沈墨律师。
朋友介绍的,说您打经济官司很厉害——”“我是问,您知道我以前叫什么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叫沈砚秋。”我说。他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肩膀猛地缩起来,脊背弓成一条虾。嘴唇翕动着,反复张合,像一个溺水的人在试图呼吸。
“姐——”他的声音碎了,“姐,真的是你?”“曾经是。
”“你没死——你活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告诉你们什么?”**在椅背上,
“告诉你们我还活着,好让你们继续问我要首付?”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姐,我不知道——”“你不知道什么?你不知道我妈把工资卡收了?
你不知道陆知行不管我?还是你不知道我在医院躺着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不接电话?
”他从沙发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姐。”他跪着,两只手抓住沙发边缘,
指节攥得发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以前是我不懂事,是我**——你救救我,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看着他跪在地上。五年。我跪过很多次。
跪着擦地板,跪着给婆婆洗脚,跪着求我妈别拿走我爸的救命钱。
跪到膝盖上的皮磨破了又好,好了又磨,最后长出茧。现在轮到别人跪在我面前了。
“你姐以前最疼你。”我慢慢说,“是吗?”他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你疼过她吗?”他愣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巴张着,
眼睛瞪得很大,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你答不上来。”我说,
“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你从小被教的是‘姐姐的就是我的’,
没人教过你‘你的也可以是姐姐的’。这不是你的错。”他眼睛里亮了一下。
“但也不是我的错。”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你跪错人了。沈家耀,
你应该跪的人五年前就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沈墨。”我低头看着他。
“你的案子我不接。”他的嘴唇在发抖。“姐——”“不要叫我姐。”我说,“我没有弟弟。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背影佝偻着,肩膀一耸一耸的。电梯门开了又关,
关了又开,他一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我坐回办公桌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