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偶遇夏初永远记得那个秋天的下午,阳光像碎金一样洒在梧桐大道上,
她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风把几片梧桐叶吹到她脚边。她大二了,英语系,
成绩不算拔尖但也稳居中上游。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上课、图书馆、食堂、宿舍,
偶尔和室友去校门口的小馆子吃一碗酸辣粉,就算是生活里全部的波澜。
她没有什么宏大的梦想,只想着毕业后找个安稳的工作,陪在父亲身边。母亲走得早,
在她十五岁那年因乳腺癌去世。父亲夏承宇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在县城中学当语文老师,
工资不高,但把她养得白净挺拔,性格温婉沉静。她心疼父亲,总想着以后要好好报答他。
那天她正低头走路,一个人用英语叫住了她。
“Excuseme,doyouspeakEnglish?”她抬头,
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一辆黑色的车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神情有些焦急。
男人很高,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露出一截手腕。他的五官很好看,眉峰硬朗,鼻梁挺直,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
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整个人站在秋日的阳光里,
却有一种不属于校园的、成熟而利落的气质。夏初愣了一下,
点了点头:“Yes,Ido.”男人松了一口气,
用带着点口音但还算流利的英语告诉她,他叫承骁,从新加坡来,
有一批货的清关文件出了问题,需要找一个翻译帮忙对接海关和律师,
他的助理临时去了广州,一时间找不到可靠的人。他在大学城附近,
想着英语系的学生应该能帮上忙。“我会支付报酬的,”他认真地说,“按天算,不会低。
”夏初犹豫了一下。她不是什么胆大的人,但这个男人说话的语气诚恳,眼神也很正,
不像有什么歪心思。而且,她确实想赚点钱——父亲的病最近好像又犯了,
虽然父亲在电话里总是说“没事,老毛病”,但她听得出他声音里的疲惫。“我可以试试,
”她说,“但我没什么经验。”承骁微微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却让他的整张脸柔和了下来,
像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被水漫过。“没关系,你英语很好。”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接下来的三天,夏初跟着承骁跑海关、跑律所,把一份份文件翻译给他听,
又把他的话翻译给海关人员。她做得认真仔细,遇到拿不准的专业术语就查词典,绝不敷衍。
承骁在一旁看着,偶尔递给她一瓶水,说一句“不急,慢慢来”。第三天傍晚,事情办妥了。
承骁请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不是那种浮夸的高级餐厅,
是一家干净安静的私房菜馆,灯光暖黄,墙上挂着水墨画。“谢谢你,夏**,
”承骁举起茶杯,“这三天帮了我大忙。”“不用谢,您付了报酬的。
”夏初有些拘谨地抿了一口茶。“你平时有什么打算?”承骁问,“毕业后想做什么?
”“可能当老师吧,”夏初说,“我爸爸就是老师。”“教英语?”“嗯,回我们县城,
教教书,陪着我爸。”承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也不是怜悯,
更像是一种被触动的安静。“你是个好女儿,”他说。夏初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不太习惯被人夸,尤其是被这样一个好看的男人夸。那顿饭之后,
承骁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说以后可能还有需要翻译的时候。夏初没太当回事,
觉得这不过是一次短暂的交集,像两条河流偶然汇合了一下,很快就会各奔东西。
但承骁没有消失。一个月后,他又联系了她,说有一份合同需要翻译。再后来,
是陪同接待一个英国来的客户。每一次都是正经事,每一次他都付给她合理的报酬。
夏初渐渐习惯了每隔一段时间见到他,
他低沉的声音、他走路时微微前倾的姿态、他在思考时无意识地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不,
等等,他无名指上没有戒指。她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轻轻跳了一下。第二章表白承骁比她大十岁,二十八,祖籍福建,
在新加坡出生长大,做的是跨境贸易,把东南亚的橡胶、棕榈油和电子元件进口到中国,
再把中国的纺织品和五金出口到东南亚。生意不算特别大,但做得扎实,
在广州和新加坡都有办公室。他常年在两国之间奔波,
一年里有大半时间在飞机上和酒店里度过。他说他习惯了,但夏初觉得,
一个习惯了漂泊的人,心里大概是很想要一个锚的。
他们的关系在那几个月里慢慢变得微妙起来。起初是纯粹的雇佣关系,
后来承骁会在工作结束后请她喝杯咖啡,聊几句天。他问她读什么书、听什么音乐,
问她小时候在县城长大是什么样的体验。他听得很认真,好像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被记住。
有一次,翻译工作结束得早,承骁开车送她回学校。车停在宿舍楼下,
夏初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承骁忽然说:“夏初。”他叫她“夏初”,不是“夏**”。
她停住了,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低,
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和一个比你大很多的人在一起?”夏初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不是迟钝的人,这几个月来,
承骁看她的眼神、他对她的耐心和细致、他每一次“顺路”来看她——她不是没有感觉。
但她一直在告诉自己,不可能的,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有钱人,是商人,
是见过大世面的成熟男人;她是一个还没出校园的小城姑娘,穿着几十块钱的T恤,
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关系,
”承骁轻声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没有逼她。从那以后,
他依然像以前一样联系她,没有因为表露了心意就变得急切或纠缠。他甚至更加克制了,
减少了见面的频率,好像怕给她压力。但每次见面,
他都会带一小束花——不是玫瑰那种张扬的花,是雏菊、是满天星、是白色的桔梗。
他把花递给她的时候,表情淡淡地,耳朵尖却微微泛红。
夏初二十六岁的室友周敏在看到她第三次抱着花回宿舍后,终于忍不住了:“夏初,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恋爱了?”“没有,”夏初把花**矿泉水瓶里,
“就是……一个朋友。”“朋友送你满天星?”周敏翻了个白眼,
“你知道满天星的花语是什么吗?”“什么?”“甘愿做配角的爱,只愿在你身边。
”周敏一字一顿地说,“这他妈能是普通朋友?”夏初沉默了。她不是不动心。
承骁身上有一种她从未在别的男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钱,不是外表,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可靠感。他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他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忘记。
他像一棵大树,不说话的时候沉默寡言,但站在他身边,你就觉得风也吹不进来,
雨也淋不到你。但她害怕。她害怕这种差距太大的感情,害怕自己配不上他,
害怕新鲜感过去之后只剩下尴尬和沉默。更重要的是,她害怕离开父亲。“你再想想,
”周敏说,“好男人不等人。二十八岁、长得帅、有钱还靠谱的男人,你放走了,
外面多少女人抢着要。”夏初笑了笑,没有回答。转机来得猝不及防。那年冬天,
夏承宇在县医院查出了肝癌,中晚期。夏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课,是姑姑打来的。
她跑出教室,在走廊里听完电话,整个人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请了假赶回县城。在医院里,她看到父亲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
躺在床上冲她笑:“没事,小毛病,你姑姑大惊小怪的。”夏初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骨节突出,青筋暴露,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有力了。她忍住了眼泪,笑着说:“爸,
我陪您好好治。”她在医院陪了父亲一个星期。化疗的费用比她想象的高得多,
父亲的积蓄加上她的奖学金,撑不了多久。她不敢在父亲面前露出愁容,
但夜里躺在陪护床上,她翻来覆去地算着账,越想越绝望。承骁是在第三天出现的。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消息——后来夏初才知道,
他每隔几天就会给她的室友周敏发一条消息,问“夏初最近还好吗”。
周敏告诉他夏初父亲生病的事,他当天就买了机票飞了过来。他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
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风尘仆仆,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和一束白色的百合。夏承宇不认识他,
疑惑地看了看女儿。“爸,这是……我朋友,承骁。”夏初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
承骁走到病床前,微微弯下腰,郑重地说:“叔叔您好,我是夏初的朋友。
听说您身体不太好,来看看您。”他的态度恭敬而自然,没有半点商人的精明气。
夏承宇是见过世面的读书人,看人很准,他一眼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浮躁、不油滑,
是个稳当的人。“坐,坐,”夏承宇指了指床边的椅子,“麻烦你跑一趟。”“不麻烦。
”那天下午,承骁在医院待了三个小时。他陪夏承宇聊天,聊夏初小时候的事,
聊县城的风景,聊他做生意的见闻。他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回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临走的时候,他在走廊里拦住夏初,把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什么?”夏初低头看了看。
“先别打开,”承骁按住她的手,“回去再看。”夏初回到病房,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是你生日。先用着,别急,慢慢还。
叔叔的病要紧。”她拿着那张纸条,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第三章求婚夏承宇的病情在化疗后暂时稳定了下来,但医生说得很清楚,五年生存率不高,
要做好心理准备。夏初请了长假在学校和医院之间奔波,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突了出来,
眼睛却比以前更亮了——那是一种被生活逼出来的、带着倔强的光。
承骁没有再提那天在车里说的话,但他的关心从没断过。
他帮夏承宇联系了省城更好的肿瘤专家,托关系安排住院,甚至悄悄垫了一笔手术费。
夏初说“我会还你的”,他说“我知道”,不再多言。那年春天,承骁从新加坡回来,
约她在珠江边的一家餐厅见面。夏初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
面前放着一杯茶,窗外是夜色里的珠江,游船缓缓驶过,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
她坐下来,承骁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夏初,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我想娶你。”夏初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到了手指。
她没顾上疼,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太快了,”承骁的声音平稳,
但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但我想了很久。我不是一时冲动,
也不是因为你爸爸生病了想可怜你。我是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
”“你……”夏初的声音有些哑,“你了解我吗?
你知道我脾气不好、我没什么本事、我——”“我知道你善良,”承骁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对爸爸好,我知道你认真、踏实、不虚荣。你发脾气的时候会皱鼻子,
你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你开心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像月牙。我知道的够多了。
”夏初咬住了嘴唇——她确实有这个习惯。“你爸爸的病,”承骁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希望他能看到你有一个好的归宿。这不是我求婚的理由,但这是我急着求婚的理由之一。
你明白吗?”她明白。她太明白了。父亲每次化疗后虚弱地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说“夏初,
爸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时候,她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父亲想看到她结婚,
想看到她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想在走之前确定自己的女儿不会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界上。
而承骁——他是那个她可以依靠的人吗?
她想起这几个月来他的每一个细节:他在海关大厅里耐心地等她查词典,
他在医院的走廊里给她带一杯热豆浆,他在深夜发消息说“别熬太晚,早点睡”,
他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递过来一张银行卡,没有施舍的姿态,只有不动声色的温柔。“好,
”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承骁怔了一下,好像没有听清。“我说好,
”夏初抬起头,眼眶红了,但嘴角在笑,“我嫁给你。”承骁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把她的手整个包裹住了。他什么都没说,
但夏初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个骄傲的、沉稳的、永远不动声色的男人,在那一刻,
指尖在发抖。婚礼是在县城办的,简单而温馨。夏承宇坐在轮椅上,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
精神好了很多,脸上有了久违的红光。他在婚礼上拉着承骁的手说:“承骁,
我把夏初交给你了。她妈妈走得早,这孩子吃了不少苦。你要对她好。”“我会的,爸。
”承骁郑重地点头。夏承宇听到那声“爸”,眼眶湿了。夏初穿着白色的婚纱,
站在承骁身边,看着父亲的笑容,觉得这一刻就是她人生中最圆满的时刻。她想,
命运也许真的没有亏待她,拿走了一个,又还回来一个。婚后的日子,比夏初想象的要好。
承骁在广州市区有一套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他请了一个阿姨帮忙做饭打扫,
但夏初不习惯被人伺候,大多时候还是自己动手。她喜欢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在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和多肉,厨房里永远炖着一锅汤。承骁每次从国外回来,
推开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下行李箱,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说一句“我回来了”。语气平淡,像是出了个短差回来,而不是飞了几千公里。
夏初会回过头,笑着说:“回来啦?洗手吃饭。”这样的日子,
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妻子。承骁对她好,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
是那种渗进日常里的好。他记得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她每个月的生理期,
会在那几天给她煮红糖姜茶。他出门前会把垃圾带走,回家后会把自己的行李箱收拾好,
不让她多操一份心。他甚至记得她父亲的药名和用量,
每次打电话都会问一句“爸的药吃完了吗?我再寄点”。
夏承宇的病情在那一年里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治疗起了作用,
还是因为看到了女儿的幸福让他有了活下去的力气。他每次在电话里跟夏初说话,
声音都比以前洪亮了:“承骁又寄了东西来,这孩子的钱也是辛苦挣的,你跟他说别老破费。
”“知道了,爸。”挂了电话,夏初会坐在沙发上发一会儿呆,觉得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场梦。
她有时候会想起周敏说的话:“你命真好。”命好吗?也许吧。但她更愿意相信,
这是承骁给她的。第四章怀孕婚后的第二年,夏初怀孕了。承骁知道的时候,
正在新加坡出差。她打电话给他,声音平静地说:承骁,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听到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
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声。“我要当爸爸了?”他问。“嗯。
”“我马上回来。”“不用急,才——”“我马上回来。
”他果然在第二天就出现在了家门口,风尘仆仆,连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放好。他站在玄关,
看着夏初的肚子——当然还什么都看不出来——然后走过来,
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谢谢你,夏初,”他低声说。
怀孕的那段日子是夏初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之一。承骁尽量减少了出差的次数,
把能推的应酬都推了,在家陪她。他陪她去产检,陪她散步,陪她逛母婴店,
认真地和店员讨论哪种奶瓶的材质更好、哪种尿不湿的吸水性更强。他一个大男人,
站在一堆粉粉蓝蓝的婴儿用品中间,表情严肃得像在谈一笔大生意。
夏初靠在货架上笑他:“你不用这么认真的。”“怎么不用?”他拿起一个奶瓶仔细看标签,
“这是我女儿要用的东西。”“你怎么知道是女儿?”“直觉。”儿子出生那天,
承骁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小时。当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出来说“男孩,
六斤八两”的时候,承骁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眼眶红了。“他长得像你,
”他对后来被推出来的夏初说。“像你才好看,”夏初虚弱地笑。他们给儿子取名叫承念。
承念,承念,念一世平安。承骁说这个名字是夏初取的,他希望儿子平安,也希望妻子平安。
承念是个好带的孩子,不爱哭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夏初常常把他抱在怀里,指着窗外的树、天上的云、阳台上的花,
一样一样地告诉他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他听得很认真,偶尔发出“啊啊”的声音,
好像在回应她。承骁在家的时候,会抱着儿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
夏初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小时候他妈妈唱给他听的闽南语童谣。“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有一次问他。承骁沉默了一会儿,说:“去世了。我二十岁那年。”“对不起,
我不知道——”“没关系,”他说,“她如果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那是承骁少有的几次提到自己的家人。夏初隐约知道他家里条件不错,
父亲在新加坡经营着一家贸易公司,但具体的,他不怎么说,她也不怎么问。
她觉得夫妻之间不需要把所有的底都翻出来,留一些空间,也许更好。承念一岁多的时候,
夏承宇的病情突然恶化了。夏初接到姑姑的电话时,正在给承念喂辅食。她的手一抖,
小勺子掉在了地上,承念“哇”地一声哭了。她手忙脚乱地抱起儿子,一边哄一边流泪,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承骁不在国内。她给他打了电话,他说“我马上安排,
你先回去,我尽快赶到”。她带着承念赶回了县城。夏承宇已经住进了ICU,
身上插满了管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隔着玻璃看着父亲,
想起小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送她上学,想起父亲在灯下批改作业的背影,
父亲在她的婚礼上拉着承骁的手说“你要对她好”……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
每一帧都清晰得扎眼。夏承宇在三天后走了。走的时候,承骁刚好赶到。他冲进病房的时候,
夏承宇已经说不出话了,但眼睛还睁着,看着门口。看到承骁进来,他的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承骁握住他的手,俯下身去,
听到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了最后两个字——“夏初……”然后他看了看夏初,
又看了看承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闭上了眼睛。夏初没有嚎啕大哭。她坐在病床边,
握着父亲渐渐冰冷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承骁站在她身后,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没有说“别哭了”或者“会好的”这种没用的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那天晚上,承念在姑姑家睡着了。夏初和承骁坐在县城的江边,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江水无声地流。“承骁,”夏初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嗯?
”“我现在只有你了。”承骁转过身,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她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在告诉她:我在,我还在。
第五章一切都变了夏承宇去世后,夏初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变得不爱说话,不爱出门,
整天待在家里陪着承念。承骁担心她,请了一个心理医生来看她,被她拒绝了。
“我没有抑郁,”她说,“我只是……不想动。”承骁没有再勉强她。
他只是更频繁地打电话回来,更频繁地回家。每次回来,
他都会带一些她喜欢的东西——不是名牌包或者珠宝,
是她爱吃的县城特产、她喜欢的那种牌子的护手霜、一本她提过想看的小说。
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感情的人,但他的行动一直在说:我惦记着你。夏初慢慢缓了过来。
她开始重新出门买菜、接送承念上幼儿园、和小区里的妈妈们聊天。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像一条河经过了湍急的峡谷,流进了开阔的平原。承骁的生意在这两年里做得更大了。
他开始涉足跨境电商,在广州和新加坡之外,又在马来西亚和印尼设了办事处。
这意味着他出差的时间更长了,有时候一走就是一两个月。夏初习惯了。
她不是一个黏人的人,也不觉得夫妻必须时时刻刻待在一起。她有自己的生活:照顾承念,
看书,学做菜,偶尔和周敏视频聊天。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平淡、安稳、知足。
承骁每次回来,都会给承念带礼物——乐高、绘本、遥控汽车。承念很喜欢爸爸,
每次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就会撒开小腿跑过去,抱着承骁的腿喊“爸爸爸爸”。
承骁会把他举起来,在空中转一圈,承念咯咯地笑,笑声洒满了整个客厅。
那是这个家最温暖的时刻。夏初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子俩在客厅里闹成一团,嘴角弯起来,
心想:这就是幸福吧。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但暖胃。
她不知道的是,这杯温水下面,藏着一块冰。儿子三岁那年秋天,一切都变了。那天是周四,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四。夏初上午送承念去了幼儿园,回来收拾了房间,洗了衣服,
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阳台上看一本小说。阳光照在绿萝的叶子上,亮晶晶的,
一切都那么安宁。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广州的号段。她接起来:“喂,
你好?”“你是夏初?”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声音清冷,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我是,您是?”“我叫赵敏仪。承骁的老婆。
夏初手里的茶杯没有晃,茶也没有洒。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感官都在那一瞬间变得迟钝了。她听到那个女人说了什么,但那些字像隔了一层水,
模模糊糊地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变形了。“……你说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说我是承骁的老婆,”那个女人的声音更冷了,
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我们结婚十年了。我查了很久才找到你。夏初是吧?
我们需要见一面。”夏初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半个小时。阳光还在照,
绿萝的叶子还在亮,茶杯里的茶凉了。一切都没有变,一切又都变了。她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齿轮都卡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想起了承念。想起了承骁抱着承念在客厅里转圈的样子,
想起了他说“这是我女儿要用的东西”时的表情,想起了他在病床前握着父亲的手叫“爸”。
那些画面现在看起来,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都是剧本上写好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第六章原配找来了夏初和赵敏仪在一家咖啡厅见了面。去之前,她想过不去的。
她想过直接打电话给承骁,让他解释。但她还是去了——不是出于好奇,
是出于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近乎自虐的固执。她要知道真相,哪怕真相会把她撕碎。
赵敏仪比她想象中要好看。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五官精致,
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连衣裙,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
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大家闺秀的矜贵和冷淡。她坐在咖啡厅的卡座里,背挺得笔直,
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夏初坐下来的时候,赵敏仪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是估价——像一个买家在看一件商品,看它值不值那个标价。
“你就是夏初?”赵敏仪问。“是。”“比我想象中年轻。”赵敏仪微微扯了一下嘴角,
算不上笑,“也难怪。”夏初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放在膝盖上,
指甲掐进了掌心。“我跟承骁结婚十年了,”赵敏仪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报表,
“家族联姻。他爸和我爸是世交,在新加坡做了二十年的生意伙伴。我们结婚的时候,
两家都很满意。”她停顿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因为苦。
“我们没有孩子,”她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身体不好,怀不上。
他倒是从来没说过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想要。男人嘛,都想要个传宗接代的。
”夏初的指甲掐得更深了。“然后他就遇到了你,”赵敏仪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一个年轻的、能生的、好骗的小姑娘。他跟你说了什么?他没结婚?他单身?他爱你?
”“……他说他想娶我,”夏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他说他希望我爸爸能看到我结婚。”赵敏仪冷笑了一声:“感人。真感人。
”她把咖啡杯放下,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夏初,
我不知道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但我告诉你,承骁是有老婆的人。你跟他结婚,
就是重婚。你在法律上什么都不是。你以为你是他老婆?你不是。你只是他在外面养的女人。
”“我不知道,”夏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力气,但那力气是颤抖的,“我真的不知道。
他没有告诉过我。如果我知道他结过婚,我绝对不会——”“不会什么?不会跟他在一起?
”赵敏仪打断了她,眼神里的冷变成了鄙夷,“你一个大学生,
找一个比你大十岁的有钱男人,你图什么?图他帅?图他有钱?还是图他能帮你爸治病?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夏初最柔软的地方。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但目光是直的:“你说什么?”“我说你不检点,”赵敏仪一字一顿地说,
“为了钱勾引别人老公。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的婚姻?你知不知道因为你,
承骁这三年几乎没回过新加坡的家?你知不知道——”“我不知道,”夏初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咖啡厅里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她的声音在发抖,
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知道他结了婚。我不知道他有老婆。我跟他在一起,
是因为他说他爱我,是因为我以为我们可以白头到老。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就是事实。
”赵敏仪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愤怒、鄙夷、不甘,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离婚,”赵敏仪的声音低了下来,
像是自言自语,“他甚至没有跟我说过有你这个人。是我自己查到的。
你知道我怎么查到的吗?他给国内汇款的记录,每一笔都是给你的。每一笔。
”夏初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世界在一点一点地坍塌。不是轰然倒塌,
是慢慢地、安静地、像沙雕被风吹散一样,一粒一粒地消失。“我不会离婚的,
”赵敏仪睁开眼睛,看着她,“我不会让你们好过。你记住这一点。”她拿起包,起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笃,每一声都像钉子钉进棺材。夏初一个人站在咖啡厅里,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咖啡厅的,
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叫了一辆车,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了家。她只记得,回到家后,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摆着的一张全家福——她和承骁抱着承念,在珠江边拍的,
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然后她拿起了电话。“承骁,你回来。”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承骁在电话那头听出了异常。“你回来就知道了。”她挂了电话。
第七章解释承骁第二天就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夏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茶几上放着那张全家福,旁边多了一杯凉透了的茶。她没有去接承念,
承念还在幼儿园。“夏初?”承骁放下行李箱,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试图看她的眼睛,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夏初看着他。这个男人,这个她以为要共度一生的男人,
这个在她父亲病床前叫“爸”的男人,这个抱着儿子在客厅里转圈的男人——他蹲在她面前,
眉头微蹙,眼神里是真实的、不掺假的担忧。她忽然觉得荒谬至极。“赵敏仪,”她说。
两个字,像两颗子弹。承骁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
而是一种瞬间的、无法掩饰的慌张。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又合上了。
那个过程只有一两秒,但夏初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心在那两秒里彻底碎了。
如果他露出“谁是赵敏仪”的困惑,她也许还能骗自己这是一个误会。但他没有。
他知道赵敏仪是谁。他知道得太清楚了。“……她找你了?”承骁的声音低了下去,
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你结婚了,”夏初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个机器在发声,
“你在新加坡有老婆。你们结婚十年了。家族联姻。没有孩子。你瞒着我,跟我结婚。
这是重婚,承骁。你知道这是犯法的吗?”承骁沉默了。他蹲在她面前,低着头,
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那个永远挺拔的、从容不迫的男人,
在这一刻像一座被掏空了内部的建筑,只剩下一个壳子。“夏初,”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我可以解释。”“好,”夏初说,“你解释。”承骁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板,照到了他的鞋尖上。“我跟赵敏仪的婚姻,”他慢慢地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没有感情。从第一天起就没有。是家里安排的,为了生意。
我试过,我真的试过跟她好好过日子,但我们……不合适。她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丈夫,
一个能在社交场上给她撑面子的男人。我做不到。”他抬起头,看着夏初,眼睛红了。
“我在遇到你之前,已经跟她分居了。只是……没有办离婚手续。两家的生意牵扯太深,
我爸不同意,她爸也不同意。我一直拖着,拖到后来……”“拖到后来你遇到了我,
”夏初替他说完了,“你觉得一个年轻好骗的女大学生,比离婚简单多了。”“不是!
”承骁的声音骤然提高了,然后又立刻压了下去,像是怕吓到她。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夏初,不是这样的。我遇到你之前就想离婚了,但我没有勇气。
是你让我有了勇气。我想跟她离婚,我想跟你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我只是……需要时间。
”“三年,
她的手、抱过她的儿子、在她父亲的病床前握过那双渐渐冰冷的手——“你三年都没有办好。
你觉得我会信吗?”“我——”“你骗了我,”夏初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
那裂缝里涌出来的是三年来所有的信任和依赖,此刻都变成了滚烫的岩浆,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让我以为你是单身,你让我以为我们可以结婚,
你让我爸爸——”她说不下去了。她想起了父亲在婚礼上拉着承骁的手说“你要对她好”,
想起了父亲最后那句“夏初”,想起了父亲闭眼时嘴角那个安心的微笑。
她父亲到死都以为她嫁给了一个好人。到死都不知道,
他的女婿在另一个国家还有一个合法的妻子。这个念头像一把生锈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