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没有精神病。但这并不妨碍她是个疯子。1从小到大,她最喜欢做的事情,
就是在我睡着之后把我摇醒,然后哭着问我:“你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你,
我早就离婚了,早就过上好日子了。”我六岁那年,她拿着菜刀站在我床前,
说要砍死我然后自杀。最后她没砍。她把刀架在自己手腕上,让我跪下来求她别死。我跪了。
我跪在地上磕头,磕到额头出血,哭着喊“妈妈不要死”。她看着我满头的血,忽然笑了,
说:“行了,睡吧,明天还要上学。”第二天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给我做了早饭,
送我出门。我额头上贴着创可贴,坐在教室里,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她高兴的时候,会给我买新衣服,会抱着我叫“宝贝”。
她不高兴的时候,会把我关在阳台上,冬天零下十几度,一关就是一整夜。
我缩在角落里发抖,不敢敲门,不敢哭出声。因为哭出声她会更生气。我爸呢?
我爸什么都看见,什么都听见,但他什么都不说。他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到最大。
第二天早上他会趁我妈不在的时候把阳台门打开,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一次我问他:“爸,你为什么不拦着妈?”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妈就是脾气不好,
你顺着她点不就行了。”“她要把我关在阳台上冻死。”“胡说八道,你妈怎么会想让你死,
她就是吓唬吓唬你,你要是不惹她生气,她能这样?”我不说话了。从那天起,
我再也没有问过我爸任何问题。十八岁那年,我考上了大学,离家两千公里。
我妈在电话里哭着说想我,让我放假一定回家。我爸在电话旁边说:“你妈身体不好,
你别让她操心。”我没有回去。我找了份暑假工,在餐厅端盘子,住在员工宿舍。
我妈打电话骂我不孝,说我翅膀硬了就不要家了。我听着,不说话。后来她骂累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妈妈”两个字,把她拉进了黑名单。顺便也把我爸拉黑了。
那一年我十九岁。我以为只要离他们足够远,我就能好好活着。但我错了。有些东西,
是刻在骨头里的。你逃到哪里都甩不掉。2大学四年,我没有回过一次家。我打工赚钱,
交学费,养活自己。同学问我家里是做什么的,我说父母去世了。说这话的时候,
我眼睛都不眨一下。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妈会在我睡着之后把我摇醒骂我两个小时”这种话,说出来别人也不信。
他们会说:“不会吧,你妈怎么会这样?”会的。我妈就会这样。毕业后我留在城市工作,
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工资不高,但够我一个人活。我租了一间十几平的隔断间,
没有窗户,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桌子。但我很满足。因为这是我自己挣来的,
不会有人半夜把我摇醒,不会有人把我关在阳台上。我以为我终于安全了。直到那天,
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喂,是林小满吗?”“我是你妈,你别挂电话,
你要是不接我就报警说你失踪了。”“你爸住院了,脑梗,现在人在ICU,
一天要花好几千,你赶紧打钱回来。”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的马路边,
听着她在电话里又哭又骂。她说我不孝,说我是白眼狼,说我白读了这么多书,
连亲爹都不管。她说她生我养我容易吗,我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说如果她当初把我打掉就好了,就不会有现在这个孽障。我听完,问了一句:“要多少钱?
”“先打五万,后面看情况。”“我没有五万。”“你没有?你在外面工作这么多年,
连五万都没有?你是不是把钱都花在男人身上了?”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一个月工资八千,房租两千五,吃饭交通两千,剩下的要买衣服交社保,
我存不下什么钱。”“那你就去借!找你同事借,找你朋友借,你爸的命不要了?
”我挂了电话。然后给她转了两万。那是我全部的存款。第二天她又打电话来,说钱不够,
让我再想办法。我说我真的没有了。她骂了我半个小时,最后说:“行,你没有是吧,
那我去找你,我去你公司找你领导,让他们评评理,看看你这个女儿是怎么当的。
”我知道她做得出来。她真的做得出来。我向公司预支了两个月工资,又找同事借了一万,
凑了三万转给她。她在电话里说:“这还差不多,你爸这病就是被你气的,你要是一直孝顺,
他能这样?”我没有说话。后来我爸出院了,落下了半身不遂,走路要拄拐。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爸这样了,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回来吧,辞了工作回来,
在家附近找个班上。”我说不行。她说:“你怎么这么自私?你爸养你这么大,
现在需要你了,你就这个态度?”我说:“我可以每个月打钱回去,但我不会回去。
”她又开始骂。骂了半个小时,我听着,不说话。等她骂累了,我说:“钱我会打,
其他的不行。”她挂了电话。那天晚上,我坐在没有窗户的出租屋里,
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漏水而发黑的水渍,忽然很想笑。我努力了这么多年,跑了这么远,
最后还是被他们拽了回来。像一条被拴住脖子的狗,跑得再远,绳子一拽就回来了。
3之后的日子,我活得像一台ATM机。每个月工资到账,除了还同事的钱,
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转钱。房租、水电、生活费、医药费、康复费……我妈总说不够,
总说我有钱,总说我藏着掖着不给他们。“你一个月挣那么多,怎么才给这么点?
”“你是不是在外面养男人了?”“我告诉你林小满,
你别以为你不在我们身边我们就管不了你。”我没有辩解。我知道辩解没有用。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加班,多挣钱。我接了很多**,帮人写文案、做PPT、剪视频。
每天下班之后继续工作到凌晨一两点,周末也不休息。我把所有的钱都转给了他们,
自己吃最便宜的盒饭,穿地摊上买的衣服。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五,
一个人去医院挂急诊。护士问我有没有家属陪同,我说没有。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同情。
我笑了笑,说没事,我一个人可以。输液的时候,**在椅子上,
看着头顶的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掉,忽然觉得好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我好想有一个人能抱抱我,能跟我说一句“没事的,会好的”。但是没有。我只有我自己。
那一年我二十五岁。我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
我妈拿着菜刀站在我床前。我跪在地上磕头,额头出血。我被关在阳台上,零下十几度,
缩在角落里发抖。我问我爸为什么不拦着她,他说你顺着她点不就行了。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在我脑子里循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突然惊醒,浑身冷汗。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是焦虑症,
给我开了药。我吃了药,确实好了一些,但那种被困住的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跟他们拴在一起。无论我跑到哪里,只要他们一拽,
我就得回来。4二十六岁那年,我妈做了一件事。她偷偷坐火车来了我所在的城市,
没有告诉我。她找到了我的公司,在前台大吵大闹,说我是她的女儿,说我不管她,
说我是个白眼狼。前台小姑娘吓坏了,给我打电话让我下去。我下去的时候,
她正坐在大厅的地上哭,旁边围了一圈人看热闹。看到我,她立刻站起来,
冲过来拽住我的胳膊。“林小满!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爸瘫痪在家,你妈一个人照顾他,
你倒好,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连家都不回!”“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我当初生你的时候差点死在产床上,你就这么报答我?”她哭得撕心裂肺,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我。我站在那里,
浑身发冷。我想说,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生我的时候差点死了。我想说,
你拿着菜刀站在我床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生的?我想说,
你把我关在阳台上冻了一整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的女儿?但我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有用。她不会承认的。在她嘴里,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永远都是那个“含辛茹苦把我养大”的好妈妈。我深吸了一口气,对她说:“妈,
你别闹了,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她不肯,非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她说我不孝,
说我每个月只给那么一点钱,说我不管她和我爸的死活。她说她养了我这么多年,
就养出这么一个白眼狼。她说她命苦,嫁了个瘫子,生了个孽子。我听着,忽然觉得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死心。就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我对她说:“妈,
你闹够了没有?”她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我继续说:“你闹够了就跟我走,没闹够你继续闹,但我要上去上班了。”说完我转身就走。
她在后面追着我骂,骂我畜生,骂我不得好死。我没有回头。那天之后,我辞了工作,
搬了家,换了手机号。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知道他们会找,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只想活着。不是像狗一样被拴着活着。是像一个人一样活着。5我去了南方的一个小城市,
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够我活。
我租了一间有窗户的房子,朝南,阳光能照进来。每天早上醒来,看到阳光打在墙上,
我会愣一会儿。然后告诉自己,你是安全的,他们找不到你。那段时间,
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好日子。我开始学着养花,在窗台上放了几盆绿萝。我开始自己做饭,
虽然做得不好吃,但至少是热的。我开始跑步,每天晚上绕着小区跑三公里,跑到出汗,
跑到气喘吁吁。失眠好了一些。虽然还是会做噩梦,但至少能睡着了。
我以为我终于逃出来了。但我错了。半年后,我妈找到了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的,
可能是通过社保记录,可能是通过快递信息,
也可能是我换手机号的时候不小心留了什么痕迹。她站在我公司门口,
穿着一件起球的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看到我,她没有骂,没有闹。
她只是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说:“小满,妈错了,你跟妈回家好不好?”她的手很凉,
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你爸走了,上个月走的,脑溢血,
没抢救过来。她说她一个人在家,害怕,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你爸。
她说她知道自己以前做得不对,但她现在改了,她只想让我陪在她身边。她说小满,
妈只有你了。我站在那里,听着她说这些话,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起小时候她抱着我叫宝贝的样子。我想起她给我买新衣服,给我扎辫子,
送我去上学的样子。那些好的记忆,和那些坏的记忆混在一起,像一盆脏水泼在我身上。
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或者说,两个都是真的。她是一个会在高兴的时候把我宠上天的人,
也是一个会在不高兴的时候想杀死我的人。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我说了一句:“你先找个地方住,我下班去找你。”她笑了,笑得很开心,说好,
妈等你。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我该怎么办?如果我不理她,她会在公司门口闹,像上次一样。
如果我理她,我会再次被拽回去,像一条被拴住的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下班后我去找她,
她住在一家小旅馆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电视。她看到我,拉着我的手说饿了吧,
妈给你做饭。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饭盒,里面是她从老家带来的卤肉。
她说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妈专门给你带的。我看着那个饭盒,忽然很想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