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晚嫁给沈砚洲的时候,整个江城的名媛都在笑她。笑她不知天高地厚,
笑她一个破产企业家的女儿,居然妄想攀附沈家这棵参天大树。更可笑的是,沈砚洲娶她,
不过是因为沈老爷子临终前的一句话——老爷子欠温家一条命,让孙子务必照顾温家孤女。
婚礼那天,沈砚洲没有出现。温晚晚穿着洁白的婚纱,独自站在沈家老宅的祠堂里,
对着沈老爷子的遗像磕了三个头。沈家的管家递给她一杯茶,说是少爷让送的,她接过来,
发现茶是凉的。她没说什么,仰头喝完。新婚夜,沈砚洲回来了。他喝了很多酒,
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衬衫领口,一双狭长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婚床边的她。“温晚晚,”他的声音像淬了冰,
“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手段让我爷爷逼我娶你,但我把话说清楚——这个婚,结了也是摆设。
你住你的,我住我的,各不相干。”温晚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见过沈砚洲很多次。
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在慈善晚宴的报道里,在江城名媛们津津乐道的八卦中。
他是沈氏集团最年轻的掌舵人,手腕凌厉,城府深沉,
三十岁不到就把沈家的商业版图扩张了三倍。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沈砚洲,
和那些光鲜亮丽的形象都不太一样。他眼底有红血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冷而锋利。“好。”她说。沈砚洲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转身走了。卧室的门被他摔得震天响。温晚晚坐在原地,
听见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沈家准备的婚戒,
尺寸不太对,松松地套在指根,随时都可能滑落。她轻轻转动戒指,把它取下来,
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从那天起,温晚晚住进了沈家老宅最偏僻的东厢房。沈砚洲偶尔回来,
也从不踏足她的房间。他们像两个陌生人,在同一屋檐下维持着体面的距离。
沈家的佣人起初对她还算客气,后来发现少爷根本不拿她当回事,态度就渐渐变了。
饭菜从三菜一汤变成一菜一汤,送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是剩的。温晚晚从不计较,
每次都说谢谢,然后安静地吃完。她没有工作,没有社交,几乎不出门。
每天的生活就是看书、做饭、打扫房间。她用嫁妆里仅剩的一点钱买了几盆绿萝,
养在东厢房的窗台上,长势很好,藤蔓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日子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直到那天晚上,沈砚洲突然回来了。他受了很重的伤。温晚晚被楼下摔东西的声音惊醒,
穿着睡衣跑下楼,看见沈砚洲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白衬衫上全是血。他的右臂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茶几上的花瓶被他碰倒了,碎了一地。“你怎么了?”温晚晚跑过去,蹲在他面前。
沈砚洲抬起眼,瞳孔有些涣散,像是失血过多的征兆。他看清是她,嘴唇动了动,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药箱……书房保险柜里,密码是你生日。”温晚晚愣了一瞬。
她不知道沈砚洲的保险柜密码居然是她的生日。但她没时间多想,飞快地跑上楼,
打开书房保险柜,果然找到了一个医药箱。里面的东西很齐全,止血带、缝合针、消毒水,
还有几支**。她学过急救。大学的时候选修过野外生存课,老师教过怎么处理开放性伤口。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给沈砚洲清创、止血、缝合。
沈砚洲疼得额头上全是汗,但一声没吭,只是死死盯着她。“你学过医?”他问。“没有,
选修过急救课。”温晚晚的手很稳,针脚均匀地穿过皮肤,一点不比他私人医生缝得差。
沈砚洲没再说话。伤口处理好之后,温晚晚给他打了破伤风,又喂他吃了抗生素。
沈砚洲的体温开始升高,烧得脸颊泛红,意识渐渐模糊。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别走。”他说。声音很小,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恳求。
温晚晚看着他,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她没有走。她在沙发边坐了一整夜,
任由沈砚洲握着她的手。凌晨的时候他的烧退了,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来,
露出一点少年气的轮廓。温晚晚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砚洲的场景。那是七年前,
她十五岁,跟着父亲去沈家赴宴。沈砚洲站在沈老爷子身边,十八岁的少年已经长得很高,
脊背挺直,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她躲在父亲身后偷看他,被他发现了,
他冲她笑了笑,说:“小丫头,你躲什么?”她红了脸,小声说:“我没躲。”他又笑了,
笑声很轻很暖。那之后她在日记本上写下过他的名字,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练习书法。
她写了很多遍,写到后来,沈砚洲这三个字就像刻进了骨头里,怎么都抹不掉。
后来温家出事,父亲破产跳楼,母亲改嫁出国,她一夜之间从江城名媛变成无依无靠的孤女。
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只有沈老爷子找到她,拉着她的手说:“晚晚别怕,爷爷给你做主。
”老爷子果然做了主。他用最后的力气逼沈砚洲娶了她,作为交换,
沈砚洲得到了沈氏集团的全部控制权。温晚晚知道这桩婚姻的本质。她不是沈砚洲的妻子,
她是沈老爷子塞给他的一个包袱,一件不得不收下的赠品。她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
但那天晚上,沈砚洲握着她的手,在昏迷中说了一句“别走”,她还是没出息地红了眼眶。
天快亮的时候,她轻轻抽出手,起身去厨房煮粥。沈砚洲醒来时,粥正好端到他面前。
白粥配小菜,温热的,冒着白气。他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她,眼神很复杂,
像是有很多东西想说,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谢谢。”温晚晚笑了笑:“应该的。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沈砚洲回老宅的次数多了,
虽然还是不住同一个房间,但偶尔会跟她一起吃顿饭。
他甚至让管家给她的东厢房添了新家具,换了她喜欢的窗帘颜色。温晚晚以为,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她甚至开始幻想,也许有一天,沈砚洲会真的接受她。不是出于责任,
不是出于愧疚,而是真真正正地,把她当成他的妻子。直到那天晚上,她在整理书房时,
无意间看到了一份文件。那是一份股权**协议,受益人的名字叫“林知夏”。
协议附了一封信,信是沈砚洲的笔迹,只有短短两行字:“知夏,等我把手里的事情处理完,
就给你一个交代。”温晚晚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林知夏。她知道这个名字。
沈砚洲大学时代的恋人,沈老爷子口中的“不三不四的女人”。当年沈砚洲想娶她,
沈老爷子以死相逼,最后把林知夏送出了国。原来她还在。原来沈砚洲一直没有忘记她。
温晚晚把信放回原处,轻轻合上抽屉。她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空了一块。不是疼,是空。像有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
留下的空洞灌满了风,冷得她浑身发抖。她回到东厢房,坐在床边,
给沈砚洲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还回来吃饭吗?”消息发出去,很久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整晚,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他的消息。第二天早上,
沈砚洲的秘书打来电话,说沈总出差了,要去一周。温晚晚说好,挂了电话,
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发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沈砚洲让她整理书房,
是因为他说有一份重要文件需要她帮忙找。那份文件,
恰好就在放着林知夏股权**协议的那个抽屉里。他是故意的吗?他想让她看到?
还是他根本不在乎她会不会看到?温晚晚闭上眼睛,把这个问题和所有她不该有的期待一起,
用力压进心底。她告诉自己,没关系,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的,不是吗?
沈砚洲出差回来的那天,给她带了一份礼物。是一只翡翠手镯,成色极好,绿的像一汪春水。
他亲手给她戴上,指腹摩挲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温度烫得惊人。“这镯子是我妈留下的,
”他说,声音低沉,“老爷子以前不让我给你,说等我想通了再说。
”温晚晚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心跳得很快:“你想通了?”沈砚洲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眼底有一层很淡的温柔。那种温柔让温晚晚觉得不真实,像在做梦,随时都会醒。
她不敢问太多,怕一问,梦就碎了。那天晚上,沈砚洲破天荒地留在了东厢房。他抱着她,
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晚晚,你恨我吗?”温晚晚摇头。“不恨。”这是实话。
她从来没有恨过他。从十五岁那年在沈家花园里第一次见到他,她的心就偏了。
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她的心还是偏的,偏得无可救药。沈砚洲收紧了手臂,
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以后,我会对你好。”他说。温晚晚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地点头。
她想,也许这就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也许沈老爷子说得对,日子久了,总会有感情的。
也许她那些小心翼翼的等待和付出,终于有了回报。那之后的一个月,
是温晚晚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沈砚洲每天都会回家吃饭,有时候亲自下厨,虽然手艺一般,
但温晚晚每次都吃得很开心。他开始跟她聊工作上的事,偶尔抱怨某个项目难做,
某个合作方难缠。温晚晚就安静地听,偶尔给点建议,他居然真的会采纳。
他甚至带她出席了一场商业晚宴。那是温晚晚第一次以沈太太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是沈砚洲让人定制的,尺寸刚刚好。
他牵着她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们。那些曾经嘲笑过她的名媛们,
表情精彩极了。温晚晚微微扬起下巴,挽着沈砚洲的手臂,走得从容又漂亮。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沈砚洲忽然说:“你今天很漂亮。”温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你今天也很帅。”沈砚洲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一刻温晚晚觉得,她可以原谅过去所有的委屈和等待。只要这个人愿意对她好,
她什么都愿意。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验孕棒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两条红线。
温晚晚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看着那两条红线,手在发抖。她不是害怕,是太高兴了,
高兴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想立刻告诉沈砚洲。她拿起手机,拨出他的号码,
响了两声又挂断了。她想当面告诉他,想看到他的表情,想知道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高兴。
她换了一件漂亮的裙子,对着镜子涂了口红,开车去沈氏集团。前台认识她,
笑着说沈太太您来了,沈总在顶楼开会。温晚晚说没关系,我在他办公室等。
她推开沈砚洲办公室的门,看见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她走过去,想帮他整理一下桌面,忽然注意到电脑屏幕没有关。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收件人:林知夏。温晚晚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她不想看的。她真的不想看。
但那些字像是长了眼睛,自己钻进了她的视线里。“知夏,房子已经买好了,
在城西的别墅区,你喜欢的风格。等手续办完,我就搬过去。”“沈砚洲,你真的想好了?
温晚晚怎么办?”“我跟她只是形式婚姻,各取所需而已。她不会在意的。
”温晚晚站在原地,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又看了看那封邮件。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核桃大,安静地蜷缩在她的身体里,
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她怎么会以为沈砚洲是真的对她好呢?那些温柔,
那些体贴,不过是因为他快解脱了,所以施舍给她的一点甜头罢了。形式婚姻。各取所需。
她不会在意的。温晚晚慢慢地、慢慢地在沈砚洲的办公椅上坐下来。她觉得自己应该哭,
但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流不出来。胸口那个位置又开始灌风了,这次比上次更冷,
冷到骨头缝里。她拿起沈砚洲的手机——他放在桌上忘了带走。没有密码,
屏幕一亮就解锁了。通讯录里,林知夏的名字排在最前面。备注是一个爱心。微信聊天记录,
他每天都会跟林知夏通话,有时候一打就是一个小时。
她翻到昨天晚上十点的那一条——那个时候沈砚洲对她说“晚安,早点睡”,
然后转身去了书房。原来不是去加班,是去给林知夏打电话。温晚晚把手机放回原处,
站起身,整理好裙子上的褶皱,对着办公室的玻璃幕墙照了照。口红花了一点,
她用手指轻轻抹掉,又理了理头发。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沈砚洲正好从会议室出来。
“晚晚?”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温晚晚看着他,觉得他的脸忽然变得很陌生。
她想问他,林知夏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好到你可以一边对我好一边计划着离开。她想问他,
形式婚姻是什么意思,各取所需又是什么意思。她想问他,那我肚子里的孩子呢,
也算在“各取所需”里面吗?但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笑了笑,说:“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你忙吧,我先走了。”沈砚洲皱了皱眉:“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没事,
可能有点累。”温晚晚说,“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她转身走向电梯,
沈砚洲在身后喊了一声“晚晚”,她没有回头。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蹲下来,
捂住了嘴。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擦干眼泪,开车去了医院。妇产科的医生看到她一个人来产检,
有些惊讶:“沈太太,您先生没陪您来吗?”温晚晚笑了笑:“他忙。”B超检查的时候,
医生告诉她胎儿发育得很好,已经能看到小小的胎心跳动。
温晚晚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小影子,心脏一阵绞痛。“医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平静得不像真的,“如果我要终止妊娠,最晚到什么时候?”医生愣住了,
抬头看她:“沈太太,您说什么?”温晚晚闭上眼睛。“没什么,开玩笑的。
”她拿了检查报告,走出医院,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十月的江城已经有了凉意,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她把B超单折好,放进包里最里层的夹层里,
和那份她已经偷偷做了三次的检查报告放在一起。
那份报告上写着一个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的秘密。胃癌,中期。发现的时候是两个月前。
那时候她跟沈砚洲的关系刚好转,她满心欢喜地以为幸福终于来了,
还没来得及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后来沈砚洲对她越来越好,
好到她不忍心用这件事破坏这一切。她想过要告诉他的。真的想过。甚至今天来医院的路上,
她还在想,等拿到B超单,她就回家告诉他两件事:第一,你要当爸爸了;第二,我生病了,
但是别担心,医生说中期还有机会,我会好好治疗的。结果她先看到了那封邮件。
温晚晚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她想起沈砚洲说的那句“以后我会对你好”,想起他给她戴上手镯时指腹的温度,
想起他在晚宴上牵着她走路时掌心的力度。都是假的。都是他计划里的一个环节。
他对自己好,不过是因为愧疚。他愧疚自己利用了她,愧疚自己终有一天要离开她,
所以在离开之前,施舍给她一点温柔的假象。而她却当真了。当真到即使看到了那封邮件,
她想到的第一件事还是——如果我告诉他我生病了,他会不会就不走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温晚晚就觉得自己恶心。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用生病去绑架一个人,
用孩子去挽留一个人,这不是爱,这是乞讨。她温晚晚再卑微,也不至于卑微到这个地步。
她站起来,擦干眼泪,对着医院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说:“温晚晚,你该走了。
”不是离开沈砚洲,是离开这个世界。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医生说如果积极治疗,
五年生存率有百分之四十。但治疗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她没有。
温家破产后她什么都没有,嫁进沈家这一年多,沈砚洲每月给她一万块生活费,她存了大半,
也不过几万块。她可以用沈砚洲的钱治病,毕竟她是他的合法妻子。但她不想。
她已经在他面前丢了所有的尊严,不想连最后的体面也丢掉。更重要的是,
她不想让沈砚洲知道她病了。如果他知道,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会留下来。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愧疚。他会取消跟林知夏的计划,会陪她治病,会照顾她直到最后一刻。
然后在她死后,他会痛苦一辈子,因为他会觉得是自己没有早点发现,
是自己耽误了她的病情。温晚晚不想这样。她爱沈砚洲,爱了七年。
这七年里她做过很多傻事,写过他的名字,等过他的电话,
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偷偷看过他无数次。她已经傻够了,不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再做一件更傻的事。她想让他自由。真正的自由,没有任何负担的自由。所以她决定,离开。
不是现在,是再过一段时间。等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
等她把孩子的事情处理好——她不能留下这个孩子,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她死了以后,
孩子怎么办?沈砚洲会怎么对这个孩子?一个他根本不想要的女人的孩子,
一个打乱了他全部计划的孩子。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活在父亲的冷漠和嫌弃里。
温晚晚回到家,把B超单和那份胃癌诊断报告一起,锁进了东厢房的抽屉里。然后她洗了脸,
重新涂了口红,去厨房做饭。沈砚洲回来的时候,饭菜刚好上桌。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他看了一眼餐桌,眉头微微皱起。“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温晚晚笑着给他盛汤:“今天心情好,想做点好吃的。”沈砚洲接过汤碗,
看了她一眼:“去医院了?”温晚晚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包里的挂号单露出来了。”沈砚洲说,“哪里不舒服?”温晚晚心跳加速,
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就是最近有点累,去查了个血,医生说没事,让我多休息。
”沈砚洲没再追问,低头喝汤。温晚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汤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
低头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是沈家男人特有的冷淡长相。她想,
如果一切都不一样就好了。如果没有沈老爷子的遗命,如果林知夏没有被送出国,
如果他们只是普通的相遇、普通的相爱、普通的生活,那该多好。可惜没有如果。
那之后的每一天,温晚晚都过得格外认真。她认真做饭,认真养花,
认真记住沈砚洲每一个表情和动作。她甚至开始写日记,把每天发生的事都记下来,
好的坏的都写。十月十七日,沈砚洲今天回家很早,带了一束百合花。
他说路过花店顺手买的,但我知道他不顺路。十月二十日,沈砚洲教我做糖醋排骨,
他放了太多醋,酸得我直皱眉。他看着我笑,说酸点好,开胃。十月二十五日,
沈砚洲今天喝醉了,抱着我不撒手,说晚晚你别离开我。我知道他说的不是真心话,
但我还是回抱了他。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十五岁那年写下他的名字。
她知道这些日记不会有任何人看到,但她还是想留下一点什么。证明她来过这个世界,
证明她爱过一个人,证明那些快乐的日子真实地存在过,不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十一月的时候,她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食欲越来越差,吃什么都想吐。她以为是孕吐,
后来发现不是,是胃病的症状加重了。她开始偷偷吃止痛药,
每次沈砚洲不注意的时候就吞一片。她瘦了很多,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
沈砚洲有一次握住她的手腕,皱起了眉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温晚晚把手抽回来,
笑着说是最近在减肥。沈砚洲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温晚晚知道他不会多问的。
他对她的关心,从来都是点到为止,像完成一个任务,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她觉得温暖,
又刚好够让她在发现真相时不至于太痛苦。十一月十五号那天,温晚晚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林知夏打来的。“温晚晚,我想跟你谈谈。”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而笃定,
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温晚晚握着手机,安静了几秒:“你说。”“我和砚洲的事,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林知夏说,“我不是来跟你炫耀的,我是来求你一件事——放他自由。
”温晚晚没有回答。“他为了沈老爷子的遗命娶了你,但你知道他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我。
”林知夏的声音微微发颤,像也在承受某种痛苦,“这三年,他每次来看我,
走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开车回去,在高速上开很快,有一次差点出事。他说他不敢停下来,
一停下来就会想到你。”温晚晚的手指收紧了。“想到我?”“想到他对不起你。
”林知夏说,“他说你是无辜的,是他爷爷把你塞给他的,你什么都没做错。
所以他没办法直接跟你提离婚,他觉得那样太残忍了。”温晚晚忽然想笑。
沈砚洲觉得不离婚是怕对她残忍,可他知不知道,他一边维持婚姻一边计划离开,
才是最残忍的事。“我知道了。”温晚晚说,“我会跟他离婚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知夏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真的?”“真的。”温晚晚说,“但我需要一点时间,
一个月,最多两个月。”“为什么?”温晚晚没有解释,直接挂了电话。她需要两个月时间,
因为医生说她的情况如果再不做手术,就来不及了。她不想死在沈家的房子里,
不想让沈砚洲处理她的后事,不想让他有任何愧疚的理由。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安安静静地死掉。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她去医院约了流产手术。
手术定在十一月二十号。她选了一家私立医院,用假名字挂的号,
不想让沈砚洲查到任何记录。十一月十九号晚上,沈砚洲破天荒地没有出去应酬,
在家里陪她吃饭。他喝了一点红酒,话比平时多,跟她聊起了小时候的事。“我小时候怕黑,
每天晚上都要开着灯才能睡着。”他说,“我妈就会坐在我床边,等我睡着了再走。
”温晚晚安静地听着。“后来我妈走了,我就再也不怕黑了。”沈砚洲晃着酒杯,
眼神有些迷离,“因为我知道,不会有人再坐在我床边了。”温晚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说,我在的。我会坐在你床边,多久都行。但她没有说。因为明天,
她就要去医院拿掉他们的孩子。然后她会消失,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坟墓里。“砚洲,”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你会记得我吗?”沈砚洲看着她,眉心微动:“为什么这么问?”“随便问问。
”沈砚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说傻话。”温晚晚笑了笑,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那天晚上,沈砚洲又留在了东厢房。他抱着她睡,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温晚晚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而平稳。她把脸贴在他胸口,
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沈砚洲,我爱你。”“对不起。”“再见。”第二天早上,
温晚晚起得很早。她给沈砚洲做了早餐,煎蛋、吐司、牛奶,摆盘摆得很漂亮。
然后她回房间换了一件宽松的卫衣,拿上包,出了门。她没有开车,叫了一辆网约车。
去医院的路上,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沈家花园里开满了栀子花,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香气。沈砚洲站在花丛中,
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她记了七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从少女到**,
从满怀期待到心灰意冷。她记了七年。也爱了七年。车停在了医院门口。温晚晚深吸一口气,
推开车门。“温晚晚。”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冰冷,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怒气。
温晚晚僵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看见沈砚洲站在医院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的脸色很难看,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是整夜没睡。“你跟踪我?
”温晚晚问。沈砚洲没有回答,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攥得她骨头生疼。“跟我回去。”他说。“沈砚洲,你放开我——”“跟我回去!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医院门口回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温晚晚被他的样子吓到了。
她从来没见过沈砚洲这样失控,他一向是冷静的、克制的、不动声色的。
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眼眶泛红,下颌绷紧,像一头濒临崩溃的困兽。“沈砚洲,
”温晚晚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沈砚洲打断她,把手里的文件袋塞进她怀里,“打开。”温晚晚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
手指微微发抖。她打开袋子,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沈砚洲已经签了字。
温晚晚看着纸上那个签名字迹,忽然觉得视线模糊了。她眨了眨眼,眼泪就掉了下来,
啪嗒一声落在“沈砚洲”三个字上,墨水洇开一小片。“你签了。”她说,声音发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