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最艰难的时候,我为了保护弟弟,手臂被恶狼抓出深可见骨的血痕。
娘一边给我包扎一边掉眼泪,说我是家里的大恩人。可夜深人静时,
他们却偷偷叫醒大哥和小弟,把家里最后半块饼塞进怀里,蹑手蹑脚地离开了营地。
带上她是个死,就让她在这自生自灭吧,爹的声音冷酷无比。
他们以为我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沉睡。直到第二天,当他们被饿极了的流民包围,
他们才猛然明白,昨晚谁才是真正的猎物。1右臂上的伤口在夜风里叫嚣着,
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将我从混沌中彻底拽了出来。冷。刺骨的冷意从身下的薄毯渗上来,
钻进我身体的每一处缝隙。我睁开眼,眼前不是熟悉的、挤作一团的家人,
而是空荡荡的破庙一角。火堆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几点尚有余温的灰烬,
在黑暗中微弱地闪烁,像垂死之人的眼睛。他们走了。这个念头浮现出来,
没有带来任何惊讶,只有一种预料成真后的麻木。我挣扎着坐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
剧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白天,为了护住被狼盯上的小弟,我用手臂挡住了那畜生的利爪。
血肉翻卷,骨头都清晰可见。娘抱着我哭,泪水滴在我的伤口上,又烫又疼。她说,晴儿,
你是咱家的大恩人。大哥和小弟也围着我,一脸后怕与感激。爹周大山,
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男人,罕见地夸了我一句勇敢。我当时真的信了。我觉得,
用一条手臂换来家人的认可,是值得的。可笑。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摸索着身边那个小小的包裹,入手是熟悉的粗布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我解开布结,
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饼子,还有一个装满了水的小皮囊。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我周雨晴,
被我豁出性命保护的家人们像丢弃一件垃圾一样,抛弃在了这个荒无人烟的夜晚。我没有哭。
眼泪在这种时候,是比沙子还要廉价的东西。我撕下一小块饼,慢慢地塞进嘴里,
机械地咀嚼着。食物的残渣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却也让冰冷的身体有了回暖的迹象。我必须活下去。我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
娘包扎的手法很粗糙,血水已经渗透了布条,和衣袖黏连在一起,散发着一股不祥的腥气。
这样下去,要不了两天,这条手臂就会彻底废掉,我也会死于高烧。
我借着从破庙窟窿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开始在记忆里搜索奶奶曾经教给我的那些草药知识。
奶奶说,山里遍地是宝,活人不能被尿憋死。止血的,清热的,消炎的。
一株株草药的模样在我脑海里清晰地浮现。我用牙齿和左手,费力地解开那染血的布条。
布条被血痂粘住,每动一下都像是把皮肉重新撕开。我疼得浑身发抖,冷汗从额头渗出,
但我一声没吭。这点痛,比起心口的那个窟窿,算不了什么。终于,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狰狞得像一张咧开的嘴。我从包裹里拿出白天偷偷藏起来的几株婆婆丁,放在嘴里嚼烂,
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上。清凉的草药汁液接触到滚烫的皮肉,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缓。
我用没被血污染的布条重新将伤口包好,打上一个死结。做完这一切,
我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着。不能留在这里。我站起身,
收拾好我那小得可怜的包裹,走出了破庙。我没有选择逃离,而是循着他们留下的浅浅痕迹,
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我想亲眼看看。亲眼看看我那群好家人,
发现自己赖以为生的口粮变成一捧黑泥时,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没错,
他们包裹里的饼和水,早就被我换掉了。就在娘给我包扎,哭着说我是大恩人的时候,
我就趁着他们不注意,完成了这一切。我从不相信眼泪,只相信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了前方传来骚动的声音。我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探出头。
我的好家人们,被一群衣衫褴褛、眼神冒着绿光的流民围住了。“把吃的和水都交出来!
”一个满脸黑灰的男人嘶吼着。爹的脸色煞白,却还强撑着喊道:“我们没吃的,
自己都快饿死了!”“放屁!我明明看到你们昨天还有半块饼!”另一个流民尖叫起来,
口水四溅。看来,盯上他们这块肥肉的,不止我一个。娘紧紧抱着小弟,
大哥也吓得躲在爹身后。“给他们,快给他们!”娘颤抖着声音催促。在生命的威胁面前,
那半块饼就是他们的命。爹一脸肉疼,极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又解下腰间的水囊,扔在地上。“都在这了,拿了就快滚!
”一个流民头子迫不及待地扑上去,抢过油纸包。他贪婪地打开,
脸上的兴奋却在下一秒凝固。“这是什么?”他捏起一撮黑色的粉末,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随即暴怒地将它砸在爹的脸上。“**的耍我们!这是泥巴!”爹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抓过油纸包,手指伸进去,掏出来的果然是一把湿润的黑泥。
他疯了一样去抢那个水囊,拔掉塞子往嘴里灌。噗。一口带着土腥味的泥浆被他喷了出来。
“怎么会……怎么会是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不解。那一瞬间,我看到他,我娘,
我大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一起,脸上浮现出同样的惊骇和恍然。他们想明白了。
他们终于明白,昨晚那个在他们眼中失血过多、陷入沉睡、任由他们抛弃的女儿,
才是真正的猎手。而他们,这群自作聪明的刽子手,才是被算计的猎物。
流民们的耐心耗尽了。“打!给我往死里打!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们身上。爹的怒吼,娘的哭嚎,大哥和小弟的尖叫,
交织成一曲绝望的乐章。我静静地藏在石头后面,眼神冰冷,心里毫无波动。
这是你们欠我的。2流民的施暴没有持续太久。他们的目的只是食物,
在确认我那一家人身上确实榨不出任何油水后,便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像一群吃饱了的鬣狗。
空地上只剩下狼狈不堪的一家人。爹周大山被打得最重,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嘴角淌着血,
半天没能爬起来。大哥周强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个调色盘。
小弟被娘紧紧护在怀里,除了受到惊吓,倒是没受什么伤。王氏,我的好母亲,她披头散发,
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她没有去扶自己的丈夫,也没有安慰大儿子,
只是死死地抱着她的小儿子,仿佛那是她唯一的珍宝。一家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
败了,再没有了昨夜抛弃我时的半分果决。我看到王氏抬起头,目光像淬了毒的箭,
精准地射向我藏身的方向。她眼底没有懊悔,没有愧疚,只有滔天的怨恨。
仿佛我才是那个背叛者,那个将他们推入绝境的仇人。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声的冷笑。
真好。这样,我便再无任何顾忌。我转身,不再看他们一眼,选择了另一条路。
那是一条更难走的山路,荆棘丛生,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但它隐蔽,安全。
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绝对不会被他们找到的地方,舔舐伤口,然后活下去。我的人生,
从这一刻起,和他们再无关系。我要去青州。逃荒的路上,我听人说起过,
官府在青州设立了难民安置点,虽然也是喝稀粥,但至少能活命。那里,是我新的目标。
独自一人的求生之路,比我想象的更加艰难。右臂的伤口依然在疼,虽然用了草药,
但缺少清理和药物,只是勉强没有继续恶化。我所有的动作都只能依靠左手。渴了,
我就用皮囊去接山壁上渗出的泉水。饿了,
我就在山林里寻找那些奶奶教我辨认过的、可以果腹的野菜和野果。有时候运气好,
能找到一窝鸟蛋,那就是无上的美味。夜晚是最难熬的。荒山野岭,风声鹤唳,
任何一点声响都让我心惊胆战。我不敢生火,怕引来野兽或者比野兽更可怕的人。
我只能找一个背风的石缝或者树洞,抱着我那个小小的包裹,蜷缩着身体,
在寒冷和恐惧中度过漫漫长夜。有好几次,我听到了狼的嚎叫,就在不远处。
我想起白天那只被我用身体挡开的恶狼,想起手臂上这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我握紧了手里唯一能称之为武器的,一块尖锐的石头。我告诉自己,周雨晴,别怕。
你连至亲的背叛都挺过来了,没有什么是能打倒你的。从今往后,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
这条通往青州的路,是我为自己选择的,跪着,也要走完。3连续几天的跋涉,
我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右臂的伤口,终究还是发炎了。滚烫的热度从伤处蔓延开来,
灼烧着我的神经。我开始发高烧。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浆糊,昏昏沉沉,脚步也变得虚浮。
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树木和山石都在晃动。我知道,我不能倒下。一旦倒下,
在这荒山里,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我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攀上一个半山腰。
那里有一个不大的山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着,很隐蔽。这或许是上天给我的一线生机。
我爬进山洞,身体一沾到冰冷的地面,就再也动弹不得。意识在清醒和模糊的边缘反复拉扯。
那些被我刻意压抑的过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我想起了奶奶。
奶奶是这个家里唯一给过我温暖的人。她会偷偷给我塞一个煮熟的鸡蛋,
会在我被爹娘责骂时把我护在身后。她会拉着我满山遍野地跑,教我认识哪种草药能治病,
哪种野果能填饱肚子。“女娃子,要多学点东西傍身,”她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头顶,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奶奶去世后,这个家,于我而言,就成了一座冰冷的牢笼。
爹娘的眼中只有大哥和小弟。家里有任何好吃的好用的,都紧着他们。而我,
就像一个多余的物件,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劳力。逃荒路上,找水、寻食物的活,
大多落在我身上。因为我比他们更熟悉山林。可他们似乎忘了,这些本事,是奶奶教的,
是这个家亏欠最多的那个人留给我唯一的遗产。意识越来越模糊,我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求生的本能却在最后关头爆发。我摸索着从地上捡起一根足够坚韧的藤蔓,用石头磨断。
然后,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洞口设下一个最简单的绊索陷阱。做完这一切,我眼前一黑,
彻底失去了知觉。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低沉的咆哮和“嗷呜”的惨叫声将我惊醒。
我费力地睁开眼,借着月光,看到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它的一条后腿被藤蔓死死缠住,
倒吊在洞口,正拼命地挣扎。是陷阱起作用了。它闻到了我身上的血腥味,把我当成了猎物。
可现在,它才是我的猎物。饥饿和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支撑着我从地上爬起来,抓起那块尖锐的石头,一步步走向那只哀嚎的野狗。野狗看到我,
挣扎得更加剧烈,冲着我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咽。我的心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举起石头,对准它的脑袋,用尽全身的力气,
狠狠地砸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温热的血溅在我的脸上,我却没有停。
直到它彻底不再动弹。山洞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我看着地上的野狗尸体,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我没有吐。我只是脱力地坐倒在地,紧绷的神经一松,
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这一次,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醒过来。
4在我以为自己会就此烂死在这个山洞里的时候,一缕带着药香的暖流,
撬开了**裂的嘴唇,缓缓流入喉咙。是热水。我贪婪地吞咽着,
久违的温暖驱散了身体里一部分的寒意。我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
是一个高大的身影。他背对着我,正坐在洞口的火堆旁,往火里添着柴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是个男人。
这个认知让我瞬间绷紧了身体,所有的警惕都被唤醒。我悄悄挪动身体,
左手摸向了身旁那块沾着血迹的石头。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动静,那个男人转过头来。
他的年纪看起来不大,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神却很锐利,像鹰。“醒了?”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沙哑。我没有回答,
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石头,警惕地看着他。他显然也看到了我的小动作,但并不在意。
他指了指我被重新包扎过的右臂,说:“你的伤口处理得不错,但发炎很严重,
我给你上了些伤药。”我低头看去,手臂上的布条换成了干净的,
上面还透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疼痛的确缓解了不少。
他又指了指旁边已经处理干净,正在火上烤着的狗肉。“你的陷阱很巧妙,运气也不错。
”我依旧沉默。在这乱世,人心比野兽更难预测。一个陌生男人的善意,可能是糖,
也可能是包裹着糖的毒药。见我不说话,他也不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翻动着烤肉。
山洞里一时间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烤肉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勾引着我空空如也的肠胃,发出“咕咕”的**声。他仿佛没听见,专心地盯着火。
我忍着饥饿,脑子飞速运转。从他身上的穿着和携带的行囊来看,他不像普通的流民。
他的动作很沉稳,眼神警觉,身上有种军人才有的利落气质。最重要的是,他有伤药。
这在逃荒路上,是比食物还要珍贵的东西。僵持中,他终于开了口。“你要去哪?”“青州。
”我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这是一个足够大众的目的地,不会暴露我的真实想法。
他看了我一眼:“一个人?”“是。”“你这条胳膊,一个人走不到青州。
”他陈述着一个事实,语气平淡,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如果不是遇到他,我可能已经死了。沉默了片刻,我终于开口,
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干涩嘶哑:“你救了我,想要什么?”我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心。
他似乎对我的直接有些意外,抬眼打量了我一番。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我看到了你手臂上的狼爪印,”他缓缓说道,“也看到了这只野狗的死状。
一个能对自己下狠手,也能对畜生下狠手的女娃,不多见。”他的话让我心头一凛。
“你叫什么?”他问。“周雨晴。”“沈越。”他报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撕下一条烤得焦黄的狗腿,递给我。“我缺个搭伴的,路上能多个警戒的人。
你会辨认草药,这很有用。”我看着他递过来的烤肉,又看了看他坦然的眼神。
他在向我抛出橄榄枝。我需要他的武力和伤药,他需要我的草药知识和警戒。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我没有立刻接,而是问道:“你怎么保证,
我们不是另一头狼和一只野狗?”沈越的脸上终于有了浅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我保证不了。在这条路上,每个人都得赌。赌输了,命就没了。”他说得对。
我从被抛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赌徒了。我伸出左手,接过了那条滚烫的狗腿。“成交。
”我撕下一块肉,狠狠地咬了下去。肉很粗糙,带着一股腥膻味,
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它告诉我,我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5和沈越同行的日子,我的生存技能得到了飞速的提升。他果然像我猜测的那样,
曾经是个军人,而且是边军里最擅长追踪和侦察的斥候。
他教我如何通过观察动物的粪便和植物的倒伏方向来判断附近有没有大型猛兽。
教我如何设置更复杂、更致命的陷阱。甚至教我一些简单却致命的格斗技巧,
如何攻击敌人最脆弱的咽喉和眼睛。我学得很快,像一块干涸的海绵,
拼命吸收着这些能让我活下去的知识。而我也没有让他失望。
我认识山里几乎所有的草药和能吃的植物,总能找到足够的食物和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材,
让他免去了后顾之忧。我们两个人,一个负责武力开拓,一个负责后勤保障,
配合得越来越默契。话依然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这天,
我们运气极好,他布置的陷阱抓住了一头半大的野猪。这头野猪足够我们吃上好几天,
剩下的还能做成肉干,是逃荒路上最宝贵的硬通货。我们合力将野猪处理干净,
在山泉边生起火,烤着最新鲜的猪肉。油脂滴落在火焰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香气四溢。“吃完这顿,再走两天,差不多就能到青州城外了。”沈越一边给火堆添柴,
一边说道。我点点头,心里却并没有太多喜悦。青州,是希望,也可能是另一个绝境。
两天后,当我们终于翻过最后一座山头,看到远处那座雄伟的城池轮廓时,
我还是忍不住有些激动。可走近了才发现,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糟糕得多。青州城门紧闭,
城墙上站满了手持兵器的卫兵。城外,是一望无际的难民营。
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聚集在这里,用木棍和破布搭起简陋的窝棚,
像一群被遗弃的蝼蚁,在城下苟延残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和腐烂的气息。每天,
城门只会打开一小会儿,放出少量的难民进城。能不能进去,全凭运气和卫兵的心情。
我和沈越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暂时安顿下来。我们有肉干,暂时不用为食物发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