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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无极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天，是除夕。
腊月二十九。
这一年没有年三十。
凌晨三点，他改完第十六稿《马年说马》。这个相声节目换了四拨演员，从老艺术家换到流量小生，又从流量小生换到脱口秀新秀。稿子改了不下二十版，最终定下来的版本和初稿相差无几。
唯一的区别是，初稿有八个包袱，定稿删得只剩两个。
李无极看着那两个包袱。
一个是谐音梗。
一个是把谐音梗扩写成四十秒对白。
他平静地合上电脑。
——他发现自己已经逐渐平静了。
这可能比任何事都可怕。
他走出剪辑楼，站在电视台院里的吸烟区旁。
他不抽烟。前世今生都不。但这具身体的原主似乎抽过，记忆里有一两帧烟雾缭绕的画面。李无极没有继承这个习惯。
他只是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
凌晨三点的电视台，依然灯火通明。主楼大厅的倒计时牌亮着红色的数字：距离春晚直播，还有18小时。
陆续有人从楼里出来，捧着咖啡，缩着脖子，三三两两。有人认出他，冲他点点头。
“李老师还没走？”
“快了。”
“加油加油，马年大吉。”
马年。
李无极抬头看天。
城市灯火太盛，看不到星星。只在远处，天际线与高楼接壤处，透出一片混沌的灰。
他想起玄天宗的除夕。
宗门不过春节，只过岁旦。岁旦那夜，东极峰顶会亮起三百盏长明灯。弟子们围坐在演武场上，烤火，喝酒，听师尊讲经。大师姐坐在他左边，给他添茶；二师姐在角落里独自翻丹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火堆；小师妹最闹腾，总缠着他讲凡间的故事。
他其实不会讲故事。
但他还是讲了。
讲凡间除夕的爆竹，讲年夜饭的饺子，讲守岁时困得睁不开眼、却被母亲塞压岁钱的孩童。
小师妹听得眼睛亮晶晶，问他：师兄，凡间那样好，你为何来修仙？
他答：凡间没有师尊。
那夜的风也冷，但没有此刻的冷。那夜的风里有松针的香、炭火的暖、师尊低沉的诵经声。
如今师尊不在了。
宗门不在了。
他孤身一人，站在一个没有灵气的世界，等着看一场不属于他的春节联欢晚会。
“李老师！”
有人从楼里跑出来，气喘吁吁。
是眼镜小伙儿，姓周，单名一个远字。记忆里他是语言类节目组的实习生，年前刚转正。
“导演说马年贺词那段要加个三句半，让您现写一份！”
李无极沉默了两秒。
“三句半？”
“对，就那种，铛铛铛，铛！”周远比划着敲锣的手势，“喜庆、热闹、有年味儿！”
李无极看着他。
周远被看得有点心虚，讪讪收了手势。
“要不……四句半也行？”
李无极接过他手里的纸笔。
他在冷风里站了三分钟。
周远不敢催。
然后李无极动笔了。
“丙午开岁天地新，千家万户迎吉辰。爆竹声里辞旧岁——”
他顿笔。
周远紧张地等着最后半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