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主宅的客厅里,空气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梁朝森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散着几张照片。
彩色打印的,角度不算隐蔽,一看就是停车场监控截图的东西。
画面里梁禹衍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手撑在车门上,姿态亲密,对面的人虽然被车身挡了大半,但谁都能认出来是谁。
梁禹衍站在茶几对面,衬衫领口微敞,脸上还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热气。
梁朝森弯腰拿起那叠照片,抬手就朝梁禹衍脸上甩了过去。
照片的边缘划过梁禹衍的脸颊,散落一地,纸片打旋儿落在他的肩膀上、脚边,画面定格在他在停车场红着眼睛抱住虞娇的那一帧,停在最上面。
“你昨天干了什么好事!”梁朝森的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的,沉而重,像一记闷雷。
梁禹衍没有躲,照片的边缘在他颧骨下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垂着眼看了一眼散落在脚边的照片,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父亲……”
“我让你断干净,你的脑子在想什么!”
梁朝森的手指几乎戳到梁禹衍鼻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梁禹衍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眼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直接,没有闪躲。
“我说过,我不爱沈疏。”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家联姻是你们私自做的决定,我不同意。”
梁朝森被这句话气笑了,但那笑比怒还难看。
他猛地一挥手,把茶几上的茶杯扫到了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碎片溅了一地。
“这种事用不着你点头!这个家我做主!”
“我只爱虞娇。”梁禹衍的声音也提了上来,脖颈上的青筋隐隐浮现,“除了虞娇,我谁也不要。”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方兰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出声,就站在那里看着。
梁朝森盯着梁禹衍看了几秒,眼神从愤怒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语气缓了下来,但那股冷意反而更重了。
“爱?爱顶什么用?”
他抬眼看着梁禹衍,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几乎是嘲讽的意味。
“虞娇只是个小门第,怎么能跟沈家比?”
梁禹衍的双手握成了拳头,垂在身体两侧,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些他从小听到大的道理,再一次像一堵墙一样横在他面前。
“在你们眼里,权势地位就这么重要?”他的声音有些哑了,“都是你们擅自做主,要不然家宴那晚我和——”
那记耳光来得又快又狠。
梁朝森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右手已经挥了出去。
手掌落在梁禹衍左脸上的声音清脆而沉闷,把梁禹衍后半句话硬生生打了回去。
梁禹衍的头偏到一边,整张脸的左半边迅速泛红,嘴角沁出一丝血。
“梁禹衍,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愚蠢的儿子!”
梁朝森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站在梁禹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已经没有愤怒了,只剩失望和厌恶的混合物。
“我不管你怎么想,今天马上到沈家登门道歉!”
梁禹衍慢慢把头转回来,左脸已经肿了,嘴角那点血丝被他用舌尖舔掉。
他看着梁朝森,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父亲!”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客厅的吊灯都似乎在声音里震了一下。
梁朝森没有被他这一声吼动摇分毫。
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反而更冷静了,冷静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梁禹衍的骨头里。
“梁禹衍,七年时间,你但凡有能力做出点什么名堂来,我说不定会考虑虞家。”
他看着梁禹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可你弄出点什么名堂来了没有?靠你?梁家还能撑几年?”
梁禹衍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想说什么,但每一次都被梁朝森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堵了回去。
“自己好好想一想。”梁朝森最后看了他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别再做什么愚蠢的事。”
他转身朝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梁禹衍,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
“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我要听到你到过沈家的消息。”
书房的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梁禹衍一个人,站在满地碎瓷片和散落的照片中间。
照片上他抱着虞娇的画面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正好从两人中间裂开,像一道怎么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方兰芝站在楼梯口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转身上了楼。
梁禹衍慢慢蹲下来,捡起那张裂开的照片,把两半拼在一起,看了几秒,然后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照片被捏得皱成一团。
**
沈家大宅的门铃响过之后,佣人引着梁禹衍穿过前院,沈疏已经站在玄关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绸缎短裙,头发散着,妆容精致,看得出来是刻意打扮过的。
看到梁禹衍走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过热切,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你来啦。”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
梁禹衍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礼貌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叔叔阿姨在家吗?”
沈疏的笑容没有因为这句客套的生分而减淡,她侧了侧身,:
“爸爸妈妈都出去了,我们坐下聊吧。”
后院的亭子里,石桌上摆好了茶和点心。
沈疏坐在一侧,梁禹衍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
沈疏看着他,眼神里有欢喜,但那份欢喜被她收得很好,配上她端坐的姿态,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的样子。
“你说吧。”沈疏先开了口,语气温和。
梁禹衍没有急着说话,他的手放在石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昨晚的事,对不起。”他停顿了一下,“我……”
“我知道。”沈疏接过了他的话,声音依然很温和,“我可以理解,感情的事情总需要时间的。”
这句话听起来很大度,很体贴,像是一个善解人意的未婚妻该说的话。
但梁禹衍没有被这句话带偏,他抬起头,看着沈疏的眼睛,把原本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沈疏,我已经跟你解释过,联姻的事我并不知情。”
“所以你……能不能说服叔叔阿姨取消联姻?”
沈疏的手顿了一下,她刚端起茶杯,杯沿停在唇边,没有喝。
她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抬起眼看着梁禹衍,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变了。
“感情是需要培养的。”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温柔底下有了别的东西,“我知道你们的感情,可你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出身门第都不同,我们才是最合适的。”
梁禹衍皱了一下眉,语气没有加重,但话里的态度很明确:
“合不合适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感情的婚姻我不想要。”
“我说了感情是培养出来的。”沈疏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了下去,恢复了那副温婉的语气,“更何况婚礼的事整个京都都知道了,你怎么做只会驳了梁家的脸面。而且我们都——”
“沈疏。”
梁禹衍打断了她,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不愿意多谈的情绪:
“那晚的事是个意外,不要再提。”
沈疏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裂痕,她的嘴角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茶杯的把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不管什么意外不意外。”她的声音不再温柔了,但也没有变得尖锐,只是冷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你都要担起责任。”
梁禹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忍耐到了某个临界点。
他站起来,椅子在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会负责。”他低头看着沈疏,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但是沈疏,我不爱你,也不想娶你。”
沈疏的手指攥得更紧了,茶杯在她手里微微发抖,里面的茶汤晃出细小的波纹。
她咬着嘴唇内侧,忍了几秒,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
“你来就是说这些伤人的话?你不怕我告诉梁叔叔?”
梁禹衍已经转身往亭子外面走了,听到这句话,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不想骗你。”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几乎是固执的认真,“我只爱虞娇。”
沈疏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差点被她带倒。
她的声音终于撕破了那层温婉的面纱,变得尖锐而直接:
“爱?梁禹衍,你为什么这么幼稚?我们两家联姻,强强联合是最好的选择,你的心就这么狭隘?”
梁禹衍站在亭子的台阶上,背对着她,没有动。
“这些不是我想要的。”
沈疏看着他纹丝不动的背影,忽然冷笑了一声。
“是吗?你说你不想要,那你为她做了什么呢?”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梁禹衍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你会放弃你的权势地位、放弃你梁家长子的身份跟她在一起吗?你敢吗?你有那个实力吗?”
梁禹衍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台阶上,手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收紧,握成拳头。
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没有回头。
沈疏看着他僵直的背影,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她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指,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过了几秒,梁禹衍的声音才传过来,比之前低了很多,也哑了很多:
“我先回去了。替我转告叔叔阿姨,昨晚的事很抱歉,但我并不打算和你结婚。”
他迈步往前走,沿着石板路穿过后院,穿过回廊,走向大门口。
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沈疏站在亭子里,看着他越走越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眼眶泛红但硬撑着没有让泪掉下来。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沈疏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冲着那个方向喊了出来,声音大得连前院的佣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梁禹衍,你不要自欺欺人,你就是个蠢蛋!”
她的声音在后院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消散在微凉的风里。
门口没有任何回应。
他已经走了。
**
虞娇昨晚回了主宅吃饭,娇玫做了好几个菜,虞墨擎也难得没在饭桌上谈工作,一家三口安安稳稳地吃了一顿。
吃完饭虞娇懒得再开车回予娇别院,干脆就住下了。
她的房间在二楼,娇玫一直给她留着,床单被罩每周换一次,连梳妆台上的护肤品都是按她常用的牌子备好的。
虞娇有时候觉得娇玫太过周到了,但更多时候觉得这样挺好。
今天是周末,没什么事干。
虞娇换了一套家居服,洗了脸,连头发都没梳,就那么窝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两条腿伸得笔直,手机举在脸前面,正刷着什么。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光线从外面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娇玫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自家女儿这副样子。
头发散着,睡衣皱巴巴的,整个人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摊在地毯上。
“哎哟。”娇玫扶着楼梯扶手,眉头皱起来,“都提醒了多少次了,把这些坏习惯改改,对眼睛和身体都不好。”
虞娇连姿势都没变,只是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看了娇玫一眼,就又落回了手机屏幕上。
“我又没养成习惯,不会的。”
娇玫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腿上搭了一条薄毯。
她看着虞娇的眼神里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又嫌弃又疼爱的复杂情绪。
虞娇的眉眼和娇玫年轻时候很像。
娇玫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美人,书香门第出身,气质温婉又大方,当年嫁给白手起家的虞墨擎,在京都圈子里引起了好一阵议论。
虞娇现在的样貌,大半遗传自母亲,眉眼间的清冷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则随了父亲。
“赶紧起来,”娇玫拍了拍沙发扶手,“待会你爸爸该回来了。”
虞娇这才动了,把手机往旁边一放,撑着地毯站起来,坐到沙发上,随手捞了个抱枕抱在怀里。
“今天不是休息吗?他干什么去?”
娇玫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头发上一根不知道从哪儿蹭到的线头摘掉,语气轻描淡写的:
“还不是昨晚上的事。你爸爸去处理好了,别担心。”
虞娇看着娇玫的表情,知道她不想说得太细,也就没追问。
“嗯。”她把下巴抵在抱枕上,声音闷闷的。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大门那边终于传来了动静。
虞墨擎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鞋换了一半,嘴里已经开始骂了。
他把皮鞋踢到鞋柜旁边,连拖鞋都没顾上穿,就穿着袜子走进客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像是被人拽过的。
“这梁家简直绝了!”
娇玫正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看到他这副样子,把汤放到餐桌上,擦了擦手,走过去。
“怎么气成这样?”
虞墨擎没答话,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
佣人动作麻利地布好碗筷,娇玫给他倒了杯水放到手边,在他旁边坐下,手搭在他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先冷静冷静。”
虞墨擎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从杯沿溢出来一点,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也没在意,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
“敢派人来集团威胁我?当我是吓大的?”
虞娇原本靠在沙发上,听到这话,挑了挑眉。
她从沙发上起来,慢悠悠地晃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托着腮,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虞董魄力可以啊。”
虞墨擎瞪了她一眼,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声音没好气:
“笑什么笑,还不是你。”
虞娇没接这个话茬,把托着腮的手放下来,拿起筷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梁家做这种事不怕被人笑话?”
虞墨擎冷哼一声,那声哼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明显的不屑。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像是觉得不把这话说出来这顿饭都吃不下去。
“还世家?”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人才有的轻蔑,“他以为我虞家好欺负?”
“我就不相信他梁家根基有多硬!说话也不怕老天笑话,以为他是霍家?”
“还让我发个声明说是我女儿缠着梁小子不放?!”
“臭不要脸的老东西!还真敢开口!”
虞墨擎这个人,白手起家,从一无所有到今天的擎盛集团,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对付过。
他骨子里带着一股狂妄的资本,那不是装出来的,是实打实用结果堆出来的底气。
在京都这个圈子里,大多数所谓世家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他看得太清楚了,很多家族表面光鲜,内里早就空了,子孙后代多半是废人,靠着祖上留下的那点基业混日子,经不起任何风浪。
大多数人只敢在背地里嘲讽几句,没有人真敢在明面上跟虞家叫板的。
只有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狗叫不停。
真正能让虞墨擎放在眼里的家族不多。
但霍家,必定在列。
虞娇低下头,继续夹菜,没接这个话。
虞墨擎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往下说,端起碗开始吃饭。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餐厅里响了几下,他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娇玫。
“明天让法务部把那几个合同再过一遍。”
“梁家要是敢动,我陪他玩到底。”
娇玫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声音不大:“先吃饭,吃完饭再说这些。”
虞墨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闷头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