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主街一路往北,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片僻静的住宅区。比起主街的嘈杂,这边安静了许多。
“到了。”谢归祁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楚烟罗掀开车帘,眼前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青砖院墙,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谢宅”两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
门口两尊石狮子倒还威风,只是其中一尊的耳朵缺了一块,看着有些滑稽。院门紧闭,门环上落了一层灰。
倒确实像是半年没人住的样子。
玉娘也跳下马,大步走到门前,抬脚就要踹门。谢归祁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后衣领,把她整个人往后拖了两步。
“你能不能有个姑娘样?”谢归祁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掌心,“这门是推的,不是踹的。”
玉娘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转过身来,抬手就往他胸口捶了一拳:“我这不是替你试试门板结不结实嘛!”
谢归祁侧身避开,没让她捶实,斜睨着她,语气不善:“你再动手动脚,我把你胳膊打折。”
玉娘撇了撇嘴,嘀咕道:“跟你闹着玩嘛,凶什么凶。”
“闹着玩?”谢归祁一边从腰间摸钥匙,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上次你跟我闹着玩,差点把我推下城楼。上上次你跟我闹着玩,把我的马惊得蹿出去三里地,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玉娘赶紧摆手打断他,讪笑道,“陈年旧事老提它做什么。”
谢归祁冷哼一声,钥匙捅进门锁里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院门应声而开。
他抬脚跨进去,回头看了一眼马车,不耐烦道:“还不下来?等我请你?”
春鸢先从马车上跳下来,看了一眼那灰扑扑的门楣和院子里半人高的枯草,小嘴瘪了瘪。扭头看向车厢,正想说什么,就见楚烟罗微微摇了摇头,紧接着递过来一个眼神。
那眼神春鸢再熟悉不过了,从小伺候到大,主仆俩早就有了一套不用开口的默契。
春鸢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
她转身小跑到车门边,殷勤地伸出手:“**,奴婢扶您下来。”
楚烟罗扶着她的手,踩着脚踏,缓缓下了马车。站定之后,她抬手理了理裙摆,然后抬眼望向那座灰扑扑的宅子,面上浮起一个温婉又有几分怯生生的笑容,抬步往院门走去。
走了三步。
她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啊!”
这声惊呼轻飘飘的,不算大,却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春鸢立刻尖声喊道:“**!**您怎么了!”
谢归祁正站在院子里打量那些枯草,听到声音猛地转身,就看见楚烟罗身子已经软了下去。
他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脚已经动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一抄,堪堪在她膝盖着地之前把人捞住了。
楚烟罗顺势倒进他怀里,一只手本能地攀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软软地搭在他胸口。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发间那股淡淡栀子香萦绕在他鼻尖。
楚烟缓缓抬起头,那双含烟笼雾的眼睛直直地看进谢归祁眼底。
两人的脸离得极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小的绒毛,能感觉到她微乱呼吸轻轻拂过自己下巴。
楚烟罗搂着他脖子的手微微收紧,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又轻又软刮在人心尖上:“谢……谢将军……”
谢归祁整个人僵住了。
他活了二十三年,在战场上被北狄人的弯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慌过,此刻却觉得后脊梁蹿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
怀里这姑娘又轻又软,那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把他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那张平时毒得能气死人的嘴,此刻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我……有点晕……”楚烟罗轻轻眨了眨眼,声音气若游丝,“可能是赶路太久了……”
谢归祁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她从怀里捞正,又像是被烫着了一样飞快地松开手,往后跳开半步。
“你你你!!”他指着楚烟罗,舌头打结,“你怎么站都站不稳?你是纸糊的吗?”
他嘴上骂骂咧咧,耳根却红了一片,好在肤色被边关日头晒成了蜜色,不仔细看倒是看不出来。
楚烟罗被春鸢扶住,垂下眼帘,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反驳的柔弱模样,轻声细语道:“是溪月不好,给将军添麻烦了。”
“知道麻烦就别……”谢归祁话说到一半,对上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烦躁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往院子里走,边走边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赶紧进来,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