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还带着夏初的燥热,从窗户灌进来的时候,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得劲。
“哎**,热死了!”沈野扯着校服领口,恨不得把衣服当场扒了,“体育老师是不是有病啊?大热天的让咱们跑步,我他妈现在能拧出一盆水来,你信不信?”
旁边的人一把推开他:“离我远点啊全是汗!别往我身上蹭,我这衣服新买的!”
“谁蹭你了?”沈野翻个白眼,“我蹭的是空气!空气你懂吗?”
裴寂川走在前面,跟他们隔了两三米的距离,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抱着一摞作业本。刚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训了一顿,现在耳朵根子还嗡嗡的。
“裴寂川,你自己说说,这个月你来学校几天?高一就休学大半年,现在高二了,上课还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你再这样下去,干脆别来学校了!”
他当时靠在办公桌边上,指尖转着笔,等班主任骂完了才开口:“说完了?说完我走了。”
“你…”班主任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憋得有点红,“作业本搬回去!别在这儿气我!”
他拎起那摞作业本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听见背后叹气:“这孩子,真是……”
走廊上人挤人,刚上完体育课的男生们勾肩搭背往教学楼冲,有几个跑得太急差点撞他身上。他侧身让了让,继续往前走,走得还是不紧不慢的。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怀里的作业本突然没抱稳,也不知道是手滑还是最底下那本太滑——反正“啪”的一声,一本英语作业本直挺挺掉在地上。
“啧。”
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去捡。
指尖刚碰到本子的边缘,目光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走廊栏杆边的一道身影里。
一个很清瘦的少年。
安安静静地靠着栏杆,垂着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铁栏,一下,一下,慢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浅棕色的发梢染成浅浅的金色,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他穿着校服外套里面露一件白T,这么热的天气他还是穿着校服外套。
周围吵吵嚷嚷的,有人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有人在喊“等等我”,有人在骂“你丫跑那么快干嘛”。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捧月光落进了人堆里,不会被惊扰,也不会被染脏。
裴寂川的动作就这么顿在了半空。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还伸着,眼睛却移不开了。
两秒。
或者三秒。
他自己也说不清。
少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眼。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很干净。不是那种天真无知的干净,是像下过雨的午后,空气被洗过一遍,什么都没剩下,只剩干干净净的天。他扫了裴寂川一眼,没什么情绪,像看一片路过的叶子,或者一只偶尔停下来的鸟。然后垂下眼,继续望着楼下的梧桐树。
裴寂川觉得耳根有点发烫。
他飞快捡起本子,直起身,指尖下意识摸了摸耳后,那儿藏着根烟,他早上出门前塞进去的,还没抽。他顺手塞进口袋里。
刚走两步,胳膊就被沈野一把勾住。
沈野笑得一脸八卦,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似的,整个人恨不得挂他身上:“**裴寂川,你刚才干嘛呢?捡个本子捡半天,我还以为你掉坑里了!”
裴寂川眉头一皱:“松手。”
“我不松!”沈野把胳膊箍得更紧,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老实交代,刚才看什么呢?那边有什么好东西?让我也看看呗!”
裴寂川抬手就是一肘子。
“哎哟!”沈野捂着胸口夸张地叫了一声,往后跳了半步,“下手这么重!谋杀亲兄弟啊?”
林舟在旁边轻轻开口:“他只是多看了两眼,你别逗他。”
裴寂川甩开沈野的手:“烦不烦?走路都堵不上你的嘴。”
他顿了顿,目光又往栏杆边飘了飘,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那个人是谁?从来没见过。”
沈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拍着大腿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差点撞到旁边经过的人。
“大哥!”他一边笑一边指着裴寂川,“你上个学期来学校的时间,我一个手指头都数得完!自己班的同学你都不一定认全,还想记其他班的?你认识咱们班坐最后一排那个胖子吗?就那个戴眼镜的,天天上课睡觉那个,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裴寂川没说话。
“你不知道吧?”沈野笑得更大声了,“他叫李浩!你跟他同学一年了,你都不知道他叫啥!”
“……那是你话多。”
“我话多怎么了?我话多至少知道人家叫啥!”沈野凑上来,一脸贱兮兮的表情,“就那个,隔壁三班的,好像叫江厌。怎么着,裴哥想认识认识?用不用我帮你递个纸条?写什么?‘同学你好,我是二班的裴寂川,今年十七,单身,爱好是睡觉和打游戏,微信号是……”
“递你个头。”裴寂川抬脚作势要踹,“你当是小学生写情书?”
沈野灵活地躲开,但嘴根本没停:“那要不直接点?下课我去把他叫出来,就说裴哥找你有事?”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沈野笑得贼兮兮的,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就说你刚才是不是盯着人家看了吧。那眼神,啧啧啧,盯得都快把人盯出个洞来了。”
裴寂川没吭声。
林舟在旁边补充,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像在讲今天的天气:“他是隔壁三班的,叫江厌,成绩很好,年级排名从来没出过前二十。人也安静,不惹事,就是家庭情况好像不太好。”
裴寂川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舟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不是那种走,是那种走。他爸也不怎么管他,就跟着奶奶过。具体怎么回事没人细说,反正挺不容易的。我听三班的人说,他每天放学都要去菜市场帮奶奶摆摊,卖点菜什么的。有时候下午最后一节课都请假提前走。”
沈野收了笑,挠挠头:“啊?这么惨?难怪我看他总穿那几件衣服,我还以为是人家低调走性冷淡风呢。”
林舟看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个月买八双鞋?”
“我那叫投资自己!”沈野反驳完,又凑到裴寂川跟前,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裴哥,你要真对他有意思,兄弟帮你打探打探?”
裴寂川抬手把他脸推开:“你有病吧?我看一眼就有意思了?”
“那你刚才问那么多?”
“随口问问不行?”
“行行行,你说了算。”沈野举起双手投降,但嘴上根本停不下来,“不过那江厌是真长得好看,清清秀秀的,跟画儿似的。我听三班女生说他从来不跟人说话,一下课就趴着睡觉,或者站走廊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人说他高冷,有人说他装,我觉得吧,可能就是累的。”
林舟说:“可能就是累的吧。又要学习又要帮忙家里,哪有精力跟人聊天。我听说他奶奶身体也不太好,有时候半夜要去医院,他就得跟着去,第二天还得来上课。”
裴寂川没接话,指尖摩挲了一下作业本的边缘。
沈野又凑上来:“裴哥,晚上网吧还去不去?说好了啊,别放鸽子。我跟林舟机位都占好了,你不来我俩打不过对面那俩逼。上次被他们虐成什么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玩打野的,蹲了我八次!八次!我出一次高地死一次,我他妈都快把峡谷走成黄泉路了。”
林舟在旁边轻笑:“你还好意思说,人家蹲你你就非得出去?”
“我不出去怎么发育?!”
“你出去送人头就能发育了?”
“那也比在家挂机强!”沈野急了,“你是不知道那帮人多贱,一边杀我还一边发‘呵呵打得不错’,我他妈心态直接炸了。裴哥你必须来,你得帮我报仇!”
裴寂川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沈野立刻指着他:“你笑了!裴哥你笑了!你笑了就得去!”
“我什么时候笑了?”
“就刚才!林舟你看见了吧?”
林舟点头,眼睛里带着点笑意:“看见了。”
裴寂川:“……”
三个人走到教室门口,沈野还在那儿叨叨:“那就说定了啊,晚上七点老地方,你要是敢不来我明天就告诉全班你喜欢隔壁班江厌。”
裴寂川回头看他一眼:“你试试。”
沈野立刻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我真敢啊!你别以为我不敢!我沈野说话算话!”
裴寂川没理他,推门进了教室。
他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转身往自己座位走。路过窗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
栏杆边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就剩几个女生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他收回目光,坐到自己位置上,从书包里随便掏了本书出来。
前桌的男生回头看他:“裴哥,刚才老张叫你干嘛?”
“训话。”
“又训?你上周不是刚被训过?”
裴寂川没抬头:“他闲的。”
前桌男生嘿嘿笑了两声,转回去了。
裴寂川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莫名其妙跳出刚才那个画面——少年靠着栏杆,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铁栏,动作慢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周围那么吵,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好像那些热闹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他的时候,干净的像是下过雨的的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可能就是……好看吧。
他这么想。
讲台上老师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裴寂川把课本翻到某一页,笔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停下来。
他想起来一件事,刚才那个少年看他的时候,眼睛底下好像有一点点青。
是没睡好?
还是……
他没继续想下去。
而栏杆边的江厌,在裴寂川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后,才缓缓抬起眼,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是棕红色的,上面贴着高二二班的牌子,牌子有点歪,不知道被谁碰的。
他低头,指尖在课本空白的地方,轻轻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隐约记住了刚才那个弯腰捡本子的少年,穿着黑T,眼神很亮,弯腰的时候露出一小截锁骨,走路的时候,脚步比周围的人轻一点。耳朵上有个素圈耳环,太阳照上去的时候亮了一下。
就这些。
这时,一道轻快的身影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林溪,江厌的同桌,扎着高马尾,跑起来马尾一晃一晃的,额头上有点汗。
“江厌,你怎么又一个人站在这儿呀?”林溪跑得有点喘,脸颊红扑扑的,“我找你半天,还以为你先**室了。你刚才看见什么了?站那么久。”
江厌收回目光:“没有。”
“没有?”林溪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边有什么?二班的门?你看二班门干嘛?”
江厌没说话。
林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追问,拉了拉他的袖子:“上课铃快响了,走吧走吧。对了,我帮你接了热水,放你桌洞里了。你那个保温杯也太旧了,下次我帮你带个新的吧,我家有好几个不用的,我妈单位发的,根本用不完。”
江厌摇头:“不用。”
“哎呀又不是特意给你买的,放着也是放着。”林溪摆摆手,一边走一边说,“今天食堂有你爱吃的番茄鸡蛋,我帮你占了个位置,下课咱俩早点冲。你是不知道昨天那队排的,我从食堂门口一直排到打饭窗口,腿都站细了。结果排到我,番茄鸡蛋卖完了!我当时就想找食堂大妈理论,你说她们是不是故意的?每天就做那么一点点,够谁吃啊?”
江厌唇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溪继续说:“不过今天我学聪明了,让隔壁三班的人帮我看着,下课铃一响我就冲。咱俩一起啊,你跑得快,你拉着我跑。对了你跑得快吧?看你腿挺长的,应该跑得快。”
江厌轻轻点头:“好。”
两个人往教室走,林溪一边走一边从书包里掏东西:“对了,我多带了个包子,你要不要?我妈今天早上非要塞给我两个,说我在长身体,我哪儿吃得下那么多。你帮我解决一个呗,不然得放到中午,都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浪费粮食可耻你知道吧?”
江厌顿了一下:“我吃过了。”
林溪知道他撒谎。
她每天早上都看见他从那个巷子口走出来,手里从来没拿过吃的。有时候手里攥着个馒头,干巴巴的,边走边啃。那馒头一看就是隔夜的,硬得能砸死人。
但她没戳穿。
她把包子塞进他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塞给他一张废纸:“拿着吧,就当帮我分担一下。不然我妈晚上回家要检查,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两个,其实只吃了一个,万一她说漏嘴问我爸,我爸再说没看见我吃两个,那我就穿帮了。你忍心看我穿帮吗?”
江厌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
温热的。
还带着塑料袋的潮气。
“……谢谢。”
“谢什么呀。”林溪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帮我消灭证据,我该谢谢你才对。”
江厌没说话,把包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林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是班里唯一一个知道江厌家里情况的人。
不是江厌告诉她的,是她自己撞见的。
江厌15岁那年,妈妈因为生病太痛苦,从楼上跳了下去。那一幕,被当时刚放学回家的江厌和她撞了个正着。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的场景。
巷子口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她妈让她去巷口买酱油,她蹦蹦跳跳跑过去,刚拐进巷子,就看见一个人从楼上掉下来。
“砰”的一声。
很闷。
像一袋水泥砸在地上。
然后就是尖叫声,喊声,脚步声。
她愣在原地,手里的钱掉在地上,被风吹走了。
然后她看见江厌。
他就站在巷子口,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地上那个人——那个人穿着碎花的裙子,头发散开,血从身下慢慢洇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
不哭,不叫,不动。
从那以后,江厌就不怎么说话了。
他爸本来就好赌,输了钱就打人。他妈走了以后,他爸更是不着家,偶尔回来一趟也是拿光家里的钱,拿完就走,话都不说一句。家里就剩一个奶奶,身体还不好,靠着在菜市场摆摊卖点菜过日子。
江厌每天放学都去帮忙,回来还要写作业,经常写到半夜。
林溪知道这些,是因为有一回她妈让她去菜市场买葱,她看见江厌蹲在一个破摊子前面,面前摆着几把青菜,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旁边有个大妈在挑菜,嘴里还叨叨着“这菜蔫了吧唧的还卖这么贵”,他也不吭声,就蹲在那儿等着。
她没敢上前打招呼。
从那天起,她就默默地照顾他。
带早餐分他一半,帮他占座,替他挡掉那些恶意的玩笑,有人说过他穷,有人说过他没妈,她全都怼回去了。有一次班里那个嘴贱的男生当着他面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她直接把手里的水瓶砸过去,砸完还骂:“**再说一句试试?”
那男生被骂懵了,后来再也没敢说过。
她知道他不是高冷,他是被伤得太重,不敢再靠近任何人。
两个人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林溪翻了翻数学书,凑过来小声说:“今天小测,我肯定完蛋。上次那道函数题,老张讲了三遍我还是没听懂,你讲一遍我就懂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能力?”
江厌摇头:“没有。”
“那你就是天生的老师命。”林溪叹气,把书翻得哗哗响,“我就不一样了,我天生的学渣命。我妈说我脑子挺好使的,就是不用在学习上。我说那我用在哪了?她说用在怎么跟她顶嘴上了。我说那还不是遗传你?她差点没把我打死。”
江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林溪看见他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心里有点高兴。
她很少见他笑。
或者说,几乎没见过。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往讲台上一站,眼镜往上一推:“把书都收起来,今天小测。别想着抄啊,我盯着呢。谁要是让我抓到,直接零分,没得商量。”
底下哀嚎一片。
“老张,能不能下次再测啊?我还没复习好!”
“就是啊,太突然了!我昨天晚上还在背英语呢!”
老张抬了抬眼镜:“突然?我上周就说了这周小测,你们自己没复习怪谁?废话少说,开始发卷。拿到卷子的先写名字,别急着做题。”
林溪接过传过来的卷子,翻了一遍,脸都垮了:“完了完了完了,这道题不会,这道也不会,这道看着眼熟但也不会……江厌,这道题你肯定会吧?”
江厌低头看卷子,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名字。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吹得卷子边角轻轻翘起来。
他写着写着,笔尖忽然顿了一下。
又想起刚才那个少年——弯腰捡本子的时候,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耳垂上的素圈耳环照得亮了一下。然后他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个少年的眼神很亮,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像点了一盏灯,隔着很远看过去,暖融融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可能就是……没什么人会那样看他。
他收回思绪,继续低头做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