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裴寂川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道裂缝,从灯座那儿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了得有大半年了。一开始还数过,从这头到那头一共四十七步,他用手比划过。后来懒得数了,就那么盯着,有时候盯着盯着天就黑了,有时候盯着盯着天又亮了。
身下的沙发已经彻底塌了,中间一个坑,正好是他躺出来的形状。茶几上那堆外卖盒子,有些干了,有些长毛了,他路过的时候绕开走,从来没想过要收拾。反正也没人来。
不对,有人来。
沈野每周都来,跟定了闹钟似的,周五下午没课就拎着塑料袋推门进来。先开窗,再收拾垃圾,最后往他旁边一坐,念叨些有的没的。裴寂川一般不吭声,听烦了就翻个身,拿后背冲着他。沈野也不恼,该说说,说完走人。
今天不是周五。
所以裴寂川听见门响的时候愣了一下,撑着胳膊坐起来,脖子咔吧响了两声。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就看见个人影堵在那儿。
“我就知道你还没起。”沈野把塑料袋搁地上,弯腰换鞋,“都他妈下午两点了,你是猪啊?”
裴寂川没理他,又倒回去,把脸埋进靠垫里。
沈野走过来,一脚踢开脚边的空酒瓶。玻璃瓶骨碌碌滚到墙角,撞上墙又弹回来,晃了两下停住。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堆皱巴巴的衣服。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沈野说,“食堂的,还热着。”
裴寂川没动。
“馄饨,你以前爱吃那家。”
还是没动。
沈野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半天,突然站起来,一把掀开他身上的薄被。裴寂川蜷着的腿露出来,牛仔裤皱得不成样子,脚踝那儿细细一根,看着硌得慌。
“**能不能”沈野话说一半卡住了。
裴寂川翻过身,拿胳膊挡着眼睛。屋里光线太亮,他眼睛有点受不了。
“能不能怎么着?”他问。嗓子哑得厉害。
沈野站着看了他一会儿,又坐回去,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嘴上,没点。
“你这屋里味儿也太冲了。”沈野说,“多久没开窗了?”
“忘了。”
“我上回不是给你开过吗?”
“你又关上了。”
沈野噎了一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搓来搓去。外头有学生在喊什么,隔着窗户听不清,就一串笑声远远传过来。
“那什么,”沈野说,“明天老班问我你情况,我说什么?”
“随便。”
“我说你死了,行吗?”
裴寂川把胳膊放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行。”他说。
沈野把那根皱巴巴的烟扔他身上,站起来去开窗。窗户卡住了,他使劲推了两下才推开一条缝,秋天凉丝丝的风挤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一大块。
“**”沈野扶着窗台,背对着他,“你这样,给谁看呢?”
裴寂川没说话。
“江厌走了,一年了。”沈野转过身,“一年了,裴寂川。”
那个名字砸进来的时候,裴寂川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没给谁看。”他说。
“那你这是干什么?”
“我累。”
沈野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裴寂川能看清他眼睛里血丝,还有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茬。
“我知道你累。”沈野放低了声音,“可你这样下去真不行。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鬼样子?”
裴寂川偏过头,不看他。
“你打算就这么躺到什么时候?”沈野问,“躺到毕业?躺到明年?躺到你也死了算完?”
裴寂川没吭声。
“我问你话呢。”
“不知道。”
“不知道?”沈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那我换个问法,你到底去不去上学?”
裴寂川看着天花板,没动。
“说话。”
“不去。”
“操。”沈野踹了一脚茶几,上头的空盒子晃了晃,掉下来两个,“你知不知道学校那边怎么说的?再不来就直接开除了。”
“开除了呗。”
“**……”
“沈野。”裴寂川终于转过头看他,“你每周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些?”
沈野盯着他看了半天,胸口起伏着,最后深吸一口气,又蹲下来。
“我每周来,”他说,“是因为你是我朋友。”
裴寂川没说话。
“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你吗?说你废了,说你完了,说你跟个死人似的。”沈野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想听这些。”
“那你别听。”
“裴寂川!”
“行了你别喊。”裴寂川抬起胳膊挡着眼睛,“我听见了。”
沈野蹲在那儿,看着他。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就剩窗帘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那你去不去?”沈野又问了一遍。
裴寂川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刚要站起来,他突然开口。
“去干什么?”
“什么去干什么?”
“去学校。”裴寂川说,“去干什么?”
沈野愣了一下。
“上课,考试,然后呢?”裴寂川把胳膊放下来,看着天花板,“然后毕业,然后工作,然后活个几十年,最后死。有什么意思?”
“那你躺这儿就有意思了?”
裴寂川没回答。
沈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扇窗户又推开了点。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报纸哗哗响。
“你知道江厌”沈野话说一半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继续,“他要是看见你这样,能高兴?”
裴寂川的手指动了动。
“你别跟我提他。”
“我偏提。”沈野转过身,“他走了一年,你就在这儿躺了一年。他要知道你这样,他能…..”
“我说了别提。”
“行,不提。”沈野走回来,一**坐沙发上,“那说学校的事。你到底去不去?给句准话。”
裴寂川没吭声。
“你不去也行,那你就这么躺着,躺到饿死,躺到发臭,到时候我来看你,你就剩一堆骨头。”沈野说,“你愿意这样?”
“你话真多。”
“我问你呢,你愿意这样?”
裴寂川偏过头,看着他。沈野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的还是气的。
“不愿意。”裴寂川说。
沈野一愣。
“那你去?”
“我没说去。”
“那你什么意思?”
裴寂川撑着胳膊坐起来,靠在沙发背上。太久没坐直了,后背有点酸。他看着茶几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就是累。”他说,“真的好累……”
他说不下去了。
沈野没催他,就那么坐着等。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裴寂川摸出烟盒,空的,他捏扁了扔一边。
沈野把自己的烟扔过去。裴寂川接住,抽出一根,点上。太久没抽了,呛得他咳了两声。
“你不是戒了吗?”沈野问。
“又捡起来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烟抽到一半,裴寂川把它摁灭了,搁在茶几边缘。
“你吃饭没?”沈野问。
“不饿。”
“那盒馄饨,你待会儿热热吃。”
“嗯。”
“别放坏了,浪费。”
“知道了。”
沈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把掉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搭在椅背上。又把那几个空酒瓶踢到墙角,归拢到一块儿。
“你这屋也该收拾收拾了。”他说,“跟猪窝似的。”
“你管得着吗。”
“我不管谁管?”沈野走回来,“你妈打电话给我了,问你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你也不接她电话。我说你手机坏了。她说那让裴寂川给我回一个。我说行。”
裴寂川没吭声。
“你给她回一个,别让她担心。”
“嗯。”
“别光嗯,真回。”
“知道了。”
沈野站他跟前,低头看着他。裴寂川没抬头,就盯着茶几上那盒馄饨看。
“那我走了?”沈野说。
“嗯。”
“明天还来。”
“你烦不烦。”
“烦我也来。”沈野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忽然停了一下,“对了”
裴寂川抬头看他。
沈野回过头,表情有点奇怪,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想了很久才问出口的:
“你什么时候认识江厌的来着?”
裴寂川愣了一下。
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发现自己突然想不起来了。
不是不记得江厌这个人。是那个具体的画面第一次见面,在哪儿,什么情形,说过什么话全搅在一起,像一团糊掉的纸。
开学?好像是开学。
但开学第几天?在哪儿?当时江厌穿的什么?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想啊想,越想越乱。
只记得江厌这个人,不记得第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样了。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沈野等了几秒,看他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摆摆手:“算了,我走了。明天来。”
门关上了。
裴寂川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应该记得的。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使劲想了想,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抓不住。那种感觉很怪,明明有个人在你心里扎了根,可你偏偏想不起来根是怎么扎进去的。
他坐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层。
然后他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眯眼。太久没看了,有点不习惯。他划了几下,找到那个备注是江厌的,头像是一朵云。
他点进去。
聊天记录都在。他从来没删过。
从最上面往下翻。
最后一条是江厌发的:“好好考试。”
时间是去年六月六号,晚上十点四十三分。
他往上翻。
“我没事,你别多想。”——六月五号。
“睡吧,明天还要考试。”——六月五号。
“你紧张吗?”——六月五号。
再往上翻。
“明天我去你家玩。”——五月二十号。
“你怎么又买奶茶,我不喝甜的。”——五月十七号。
“作业写完了吗?——五月十九号。
他一直往上翻,翻了好久。
手指停住了。
第一条。
对话框最底下那条。
时间显示:高二,五月七号。
江厌:“你是裴寂川吗?”
他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
高二。五月七号。
那之前呢?高一的聊天记录呢?
他往上划了划,没有。从这条开始,往上的都有,往下的没了。
高一的,全没了。
他认识江厌的第一年,他们说过什么,发过什么,他一个字都找不到了。
裴寂川靠在沙发背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想不起来第一次见江厌是什么时候了。
他想不起来高一那年他们都聊过什么了。
高一的一切都想不起来了。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外面起风了,吹得窗户轻轻响。窗帘还在飘,一下一下的。
他就那么躺着。
手心里攥着手机,攥得有点发烫。
“第一次见面好像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