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沈向辰是被一阵窸窣声惊醒的。那声音极轻,像幼兽在草席上磨爪,又像雪粒正从檐角滚落——细微、断续,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寂。
他睁开眼,石屋的穹顶泛着青灰色的冷光,炭盆早已熄灭,只剩几缕青烟袅袅上升,在晨光中画出淡薄的轨迹。
身侧的两个孩子不见了。
他猛地坐起,草席发出沙沙的声响。昨夜那个男婴——他记得自己曾替那孩子擦去脸上的血污——还有那个捧着红袄女童,此刻都不在屋内。石壁上的影子随着晨光缓缓移动,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
"醒了?"
墨袍修士立在门框中,身后是一片刺目的白。雪后天光太盛,他看不清对方面容,只觉那身墨袍映着雪地,黑得像是能吸尽周遭的光——连门框的轮廓都被那墨色吞去半分。"他们......"沈向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在外面。"墨袍修士侧身,让出半扇门,"你先去唤他们进来。"
沈向辰赤着脚走下草席。石地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却顾不得。门外是一方小小的院落,积雪被扫到墙角,露出青黑色的山石地面。女童和男婴挤在一株老梅树下,正用手指戳着枝头那个嫣红的花苞。
女童约莫五六岁,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那原是墨袍的里衬裁的——袖口卷了三道才露出手腕。她戳得很小心,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男婴更小,被裹在一床旧棉絮里,只能露出一张冻得发紫的脸,却也不哭,只是望着那朵花苞,眼睛一眨不眨。
"先生唤你们进来。"沈向辰说。
两个孩子同时回头。女童的眼睛很大,黑沉沉的,却有一点光在里面——不是映着雪色的亮,而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像寒潭底下沉着的一粒炭火,明明灭灭,不肯熄去。男婴则咧开嘴,露出粉红的牙床,朝他伸出手。
沈向辰走过去,牵起女童的手,又弯腰将男婴抱起来。棉絮很重,带着潮湿的霉味,男婴却轻得像一团云。他抱着两个孩子走回石屋,在门槛处停顿了一下,回头望了眼那株老梅。
花苞还在那里,在雪后的晨光中微微颤动,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子。
墨袍修士已在屋内生起新火。他将一张草席铺在中央,又从袖中取出三只粗瓷碗,斟满清水。那水不知从何而来,清冽得能看见碗底的纹路。
"坐。"
三个孩子挤坐在草席上。女童紧紧挨着沈向辰,男婴则在他怀里扭动,似乎想爬向那碗清水。沈向辰按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小小的掌心传来的温度——比自己的手要暖,像是揣着一团小小的炭火。
修士在草席前盘膝坐下,墨袍铺展开来,像一片静止的夜色。他望着三个孩子,目光在沈向辰脸上停留得最久,然后缓缓开口:
"贫道道号墨尘子。"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沈向辰注意到,修士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处——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被袖口遮掩了大半,却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墨是墨色,尘是微尘。"修士继续道,"我师承已绝,门派已散,如今只是这清修观里一个寄居的闲人。你们既随我上山,便算是我的弟子——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养育之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孩子的脸。
"你,"他看向沈向辰,"昨夜已赐名向辰。从今往后,随我姓沈。"
沈向辰低头,看见草席上自己的影子与修士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你,"修士转向女童,"可曾有名字?"
女童摇头。她的头发被剪得很短,参差不齐,露出青白色的头皮——那是雪虱肆虐的痕迹。她望着修士,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努力记住什么。
"既是在雪里捡的,便叫沈念雪。"修士说,"念是念想,雪是来时路。不忘来处,方知去向。"
女童——沈念雪——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指塞进嘴里,轻轻吮着。
"至于这个......"修士看向男婴,眉头微蹙。男婴正试图去抓那碗清水,手指在碗沿划出湿漉漉的痕迹。
"他不足三岁,尚未记事。"修士沉吟片刻,"便叫沈听泉吧。听是听闻,泉是活水。世间污浊,愿他耳中常闻清泉之声。"
男婴——沈听泉——似乎听懂了什么,咯咯笑起来,口水顺着下巴滴在棉絮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墨尘子起身,从石壁的暗格里取出三件小袄,一一递给孩子们。那袄子是粗麻所制,内絮芦花,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和樟脑的气息。
"穿上,"他说,"随我去见你们的师兄妹。"
后山另一处的雪化得比原来那边快。
青石阶上的积雪被扫到两侧,露出湿漉漉的石面,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沈向辰牵着念雪的手,听泉被墨尘子抱在怀里,一行四人沿着山道蜿蜒上行。
云雾比昨日更淡了些,能看见远处的殿宇飞檐,像一群敛翅的鹤栖息在崖边。偶有钟声传来,沉闷而悠长,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清修观共有七名长老,"墨尘子边走边道,"我居末席,不理庶务。你们日后见了其他人,不必多礼,也不必畏惧。"
沈向辰仰头望着那道背影。墨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鼓动,像是一面即将扬帆的旗。他想起昨夜那双眼睛——在雪地里,在火光中,在赐名时——那双眼始终平静得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涟漪。
"到了。"
山道尽头是一方平台,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黑色的石板地面。五间石屋呈梅花状排列,中央是一株老松,枝干虬结如龙,树皮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
四道身影已等在松下。
"师傅。"最前面的青年上前行礼。他约莫十七八岁,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极整洁。他的面容普通,眉眼间却有一股沉凝之气,像是一柄收入鞘中的剑。
"这是你们大师兄,苏沉。"墨尘子道,"他入我门下最早,今年十七。"
苏沉朝三个孩子轻轻颔首,目光落在沈向辰脸上时,却微微一顿。那停顿不过刹那,沈向辰却清清楚楚看见,师兄眼底像是覆了一层极淡的雾,眉峰微蹙,眼尾轻轻垂落,不是笑,也不是叹,是藏不住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
苏师兄。"沈向辰学着他的样子,拱手行礼。
苏沉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倒是个知礼的。"
这是你们二师姐,宁静。”墨尘子指向左侧。
少女立刻上前一步,明明也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素白道袍,青丝绦与木簪衬得她干净清透,眉眼清秀,可看向三人时,眼底先软了下来,满是藏不住的疼惜。
不等旁人反应,她已快步走到三人面前,轻轻张开手臂,小心翼翼地将三人揽进怀里,动作温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我是你们二师姐宁静,比你们大些。”她的声音不再清淡,软而暖,带着几分心疼的哽咽,“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们,有难处只管跟我说,师姐都在。”
"三师兄,陆石。"
一个敦实的少年从宁静身后走出。他比苏沉矮半个头,却宽出整整一圈,肩膀厚实得像是一堵墙。他的面容黝黑,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与这雪后的天光相映。
"哟,小不点们!"他的声音洪亮,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以后有人欺负你们,报我陆石的名字!我——"
"陆师弟。"苏沉轻声提醒。
陆石挠挠头,嘿嘿一笑,声音却低了下去:"总之,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沈向辰望着那张黑红的脸,忽然想起阿婆说过的话——"咱们庄稼人,就是要像土一样,任他风吹雨打,总能长出庄稼来。"
"这是你们小师妹,阿桃。"墨尘子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从陆石身后探出头来。她穿着桃红色的夹袄,头发梳成两个丫髻,用红绳系着,像两颗熟透的樱桃。她的脸颊圆润,眼睛弯成月牙形,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叫阿桃!"她抢着说,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溪流,"因为我是在桃花开的时节被师父捡到的!你们呢?你们是在哪里被捡到的?"
她连珠炮似的问题让沈向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望向墨尘子,却见墨尘子已转身望向远处的云海,墨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即将远航的帆。
"阿桃。"宁静轻声唤道,"别吓着他们。"
"我才没有!"阿桃撅起嘴,却乖乖退到苏沉身侧,只是眼睛仍滴溜溜地转着,在三个孩子脸上来回打量。
墨尘子收回目光,看向四位弟子:“从今日起,他们三人便随我们一起相依为命了。苏沉、陆石,你们先合力为他们搭一间木屋暂住。宁静,便由你来教他们识字、启蒙。”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眼巴巴等着的阿桃,淡淡道:“阿桃……你就算了。”
“师父!”阿桃立刻鼓着腮帮子,又急又委屈地嚷了一声。
“是,师父。”其余三人应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