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是半个月前才回的青溪镇,这半个月里,刘文才照常来她摊子上帮忙,照常跟豆子逗趣,照常和她合计婚期要请哪些客。
一头是她,一头是白月光似的旧人。
往后呢?她不敢想。
她打小听人讲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人人都说那是有情有义。可今天她忽然就明白了——王宝钏哪里是有情有义,是没别的路可走。
可她沈棠不一样。她有豆子,有摊子,有两只能干活的手,有满山挖不完的野菜。
正想着,刘文才的视线扫了过来。
他看见她了。他的脸刷地白了。他猛地把王娘子从怀里推开,几步跨过来,声音都在抖:“棠儿?你怎么来了——”
沈棠看着他。他的嘴一张一合,还在说什么。每个字她都听见了,可拼在一块儿,一句也没听懂。
“棠儿!”刘文才伸手来拽她袖子。
她往后退了一步。那只手落了空,僵在半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
“文才哥。”王娘子也转了身,慢慢走过来,“你先陪沈姑娘说说话,把误会解开。咱们俩的事,不急。”
刘文才猛地回头,脸上又是慌又是乱:“春儿,你别……”
“我在这儿等你?还是先回我那小院?”王娘子像没看见他的窘迫,“你要是一时半会儿说不通,我就先回去。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过来。”
她说完,甚至还朝沈棠微微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随即就转身往石榴树另一侧的廊下走,姿态从容,倒像沈棠才是那个贸然闯入的人。
刘文才僵在原地,看看沈棠决绝的背影,又看看王娘子毫不留恋的脚步,心里像被两股力道扯着,脚底下竟像生了根,一时竟不知道该先追哪一个。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沈棠已经穿过月亮门,走远了。
沈棠出了刘家大门,街上的风迎面扑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她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攥成拳头,使劲握着。
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疼得好。
疼才能记住。
到家的时候,豆子还坐在门槛上,看见她就跑过来:“阿姐,刘大哥呢?”
“不来了。”
豆子看了看她的脸,没再问。
沈棠进了灶房,先把婚书从抽屉里找出来。一张红纸,折得整整齐齐,上头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日子还没填。
她把婚书搁在灶台上,转身对豆子说:“豆子,去把院门闩上。等下不管谁来敲门,都不许开。”
豆子愣了愣,还是乖乖跑去闩了门。
沈棠站在灶房里,耳朵一直竖着。
按说,被撞破了这种事,怎么也得追来解释几句——说些“不是你看到的那样”,说些“我跟她就是叙叙旧”。
她连怎么回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你搂着人家腰叙旧?你下巴抵着人家额头叙旧?
可院门外头安安静静。
她开始生火做饭,一边烧火一边听外头的动静。
豆子蹲在灶台边帮着添柴,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没敢吱声。
饭做好了。两碗杂粮饭,一碟腌菜,一碗腊肉炒蒜薹——腊肉是年前熏的,切成薄片,油亮亮的,蒜薹段子翠生。
她盛出来,和豆子面对面坐在灶房里吃。她吃得很慢,一口饭嚼了半天。
饭吃完了。院门外始终没有脚步声。
刘文才没有来——他不会来了。
沈棠总算彻底死了心。
“豆子,把碗收了。”
豆子把碗筷收拾好,又跑到偏屋那边,过了一会儿喊她:“阿姐,他好像说梦话了。”
沈棠走过去。那人躺在床上,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阿姐,他醒了咱跟他要多少银子?”
“醒了再说。”
“那他要是不醒呢?”
“不醒?那咱就把他卖了换烧饼。”
豆子眼睛一亮:“那不是天天都能吃肉了?”
沈棠嘴角动了动,没真笑出来。
她靠在偏屋门框上,听着里头那人粗重的呼吸,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心里想着——
自己的日子,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
第二天一早,沈棠把婚书揣进怀里出了门。
豆子追到门口问她去哪儿,她说去刘家,豆子哦了一声,又问她是不是去找刘大哥。沈棠没答,只说你看好家。
沈棠到的时候,刘母正在堂屋喝粥。看见沈棠进来,刘母放下碗笑着说棠丫头来得正好,坐下一起吃。
沈棠没坐,把婚书掏出来放在桌上。
刘母看一眼那张红纸,又看一眼沈棠,“这是做什么?”
“婶子,这亲我不结了。”
刘母愣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伸手去拉沈棠的手:“是昨天文才惹你生气了?那孩子嘴笨,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婶子。我昨天看见他跟王娘子在花园里搂着。”
刘母的手僵在半空。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收回去,端起了粥碗,端了又放下。
“棠丫头,你是不是看错了?王家那个是回来过,她跟文才从小一块儿长大,见面说几句话也是有的——”
“不是说话。是搂着呢。我亲眼看见的。”
刘母张了张嘴,半晌,她叹口气,换了副亲近的口气:
“棠丫头,这事我知道了。你放心,那个王氏——一个没人要的破鞋,我连门都不让她进。你跟文才照常成亲,谁也动不了你的位子。”
沈棠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婚书,没说话。
“你想想,文才对你好不好?这事是他糊涂,可男人年轻的时候谁不犯点糊涂。只要他的心在你这儿,外面的野花野草算不得数。”
沈棠听懂了。刘母的意思很明白:正妻之位给你,你就该知足。
“婶子,文才哥要是心里只有我,就不会有王娘子什么事。他心里既然有别人,我进门当什么都是白搭。我不跟人分。”
她说完这话,刘母脸上的和气彻底挂不住了。
“棠丫头,你一个孤女,我们刘家看得上你,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沈棠站在那儿,手放在身侧,指尖掐着掌心。
“再说了,大户人家谁不是三妻四妾?你连这点事都容不下?”
“容不下。”
刘母噎了一下。
沈棠不等她再开口,自己说了:“婶子认为我高攀,我认。可您要搞清楚一件事——当初这门亲,是你们家刘文才上门求的,不是我沈棠贴上去的。”
刘母脸色变了。
“我爹娘是没了。但我爹在世的时候什么都教,唯独没教过我怎么给人伏低做小。”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被猛地推开。
刘文才冲进来,外衫没系好,头发也没束齐,一看就是从床上刚爬起来。他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张婚书,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沈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反倒安静了——昨晚她等到天擦黑,饭都凉透了他没来;如今日头都老高了,他竟还在睡。
“棠儿。”他走过来想拉她的手,“你别这样。昨天是我糊涂,你别生气,你听我跟你说——”
沈棠往后退了一步,他拉了个空。
“别说了,咱们两清。”
“不能两清!”刘文才急了,眼眶都红了,“棠儿,这亲不能退。我是真心喜欢你。春儿她——她只是找我哭了一场——”
“你对我是好,可你对王娘子也好。但我沈棠要的是一心一意、不与别人分享的好。所以,以后你继续对她好吧,跟我无关。”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就在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王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