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那个沙哑的声音刚落,圆圆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把小脸使劲贴近了生锈的铁门。
一条黑漆漆的缝隙里,吹出一股带着沙土味的热风。
这风跟外面的热不一样。
外面的热像蒸笼,让人发闷。这缝隙里的风却干巴巴的,吹在小脸上,像是粗糙的砂纸在刮。
圆圆竖起小耳朵,听得很仔细。
黑暗的另一头,那个声音又响了,断断续续的,比刚才还要虚弱。
“水……救救……苍南的百姓……”
声音低得像是在嗓子眼里打转。
圆圆眨巴了一下大眼睛。
什么南?什么白菜?
四岁半的小脑袋瓜用力转了一圈,她马上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这堵铁墙里面,关着一个生病的大人。
“伯伯,你是被坏人锁在里面了吗?”
圆圆奶声奶气地对着缝隙喊。
“你是不是肚子痛痛?”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
只有沉重又痛苦的喘息声传过来。
那声音听起来,比外婆生病时喘得还要可怜,像是一头快要渴死的老牛。
圆圆急了。
她想起外婆饿肚子的时候,也会捂着胃,一头冷汗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个看不见的伯伯,肯定也是饿得走不动路了。
圆圆毫不犹豫地拉开身侧的破帆布包。
小手伸进最底下的夹层里,摸索了半天。
终于,她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这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卫生纸,纸面沾着灰,已经有些泛黄了。
圆圆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卫生纸一层层掀开。
里面躺着半块桃酥。
那是前天在垃圾桶旁边,一个好心的清洁工奶奶给她的。
桃酥早就过期了,边缘有点发霉,还碎掉了一个角。
但圆圆一直舍不得吃。
她原本打算,等今晚外婆睡着以后,躲在被窝里当晚饭吃的。
看着这半块饼干,圆圆的肚子很没出息地“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废弃厂房里都能听见。
她用力咽了一大口口水。
还伸出**的小舌头,舔了舔发干起皮的嘴唇。
但她只看了一眼,就把桃酥紧紧捏在了左手。
右手又拿起了外婆喝剩下的那半瓶温水。
“伯伯你别怕,圆圆有吃的!”
传达室的送信缝隙只有五厘米高。
圆圆索性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脏兮兮的水泥地。
她把拿着桃酥的小手,一点点往铁皮缝里送。
铁皮边缘有些锋利,生锈的铁茬子刮擦着她细嫩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圆圆一点也不觉得疼,只是不敢用力。
她生怕手指头一使劲,就把桃酥捏碎了。
“伯伯你接住哦,圆圆把好吃的给你送进来了。”
黑暗里,那阵粗重的喘息声似乎近了一些。
圆圆压低了声音,像个操心的小管家婆一样,对着门缝小声叮嘱。
“吃慢点,别咬太大口。”
“掉渣渣了外婆会骂的,很难扫的。”
“要是掉在地上了,渣渣也要捡起来舔干净哦,不能浪费粮食。”
缝隙那一头。
一只干枯的大手猛地探了过来。
那只手又大又粗糙,骨节高高突起,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泥土。
掌心里全是硬邦邦的老茧,还有几道深可见肉的干裂血口子。
大手一把接住了桃酥。
连带着,也握住了圆圆**的小手。
圆圆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那只手好烫,好硬,摸上去就像一块粗糙的干木头。
紧接着,黑暗里传来了一阵狼吞虎咽的声音。
那人连嚼都没嚼,直接把半块干瘪的桃酥咽了下去,立马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
咳得撕心裂肺。
“哎呀,伯伯别急,还有水呢!”
圆圆赶紧把塑料瓶也顺着缝隙推了进去。
那只枯木一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瓶子。
咕咚咕咚的灌水声立刻响起。
半瓶带着温热的矿泉水,被那个人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连一滴都没漏出来。
喝完水,那只满是伤痕的大手没有松开。
反而颤抖着,一把抓住了圆圆探在缝隙边缘的一根小指头。
他抓得很紧。
圆圆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里面的人在哭。
不是小孩那种哇哇大哭。
而是大人强忍着、却怎么也压抑不住的闷泣。
那哭声里,带着熬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看到活路的委屈。
圆圆的手指被攥得有点疼。
但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她趴在铁门前,踮起脚尖,伸出另一只自由的小手。
顺着那条窄窄的缝隙,她努力够到那只粗糙的大手。
她用软软的掌心,在那长满老茧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像平时外婆哄她睡觉那样,一下,又一下。
“不哭不哭,圆圆在。”
她不知道里面的伯伯经历了什么。
她只觉得,现在伯伯吃饱了,有圆圆陪着,就不该再伤心了。
就在一大一小两只手紧紧相握的瞬间。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微弱暖光,在生锈的铁门缝隙处亮起。
像水波一样,悄悄荡漾开来。
黑暗里的哭声渐渐小了。
那只大手轻轻松开了圆圆的手指,退回了阴影里。
夜晚的郊区,连路灯都舍不得亮几盏。
祖孙俩租住的违章铁皮房,夏天像个大蒸笼,到了半夜又四处漏风。
风从墙角的破铁皮缝里钻进来,吹得屋顶哗啦啦作响。
角落里那个捡来的、只有一侧喇叭能响的收音机,正呲呲啦啦地冒着电音。
外婆今天中暑伤了元气,早早躺在用红砖垫起的木板床上,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圆圆睡在地上的硬纸板上。
小肚子里空空的,像是有一只小手在里面不停地抓挠。
饿得直冒酸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怕吵醒外婆。
光着脚丫走到角落的红色大塑料桶边。
里面装的是白天从公厕接来的自来水。
圆圆拿起缺了个口的塑料水瓢,舀了满满一瓢凉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
一口气喝了半瓢。
小肚皮被凉水撑得圆鼓鼓的,摸上去甚至有点凉。
但好在,肚子终于不发出**的咕噜声了。
圆圆满意地摸了摸肚子,重新躺回地上的纸板上。
她把那条洗得发白的破毛巾毯往上扯了扯,盖住小肚子。
虽然今天没有吃到香喷喷的桃酥。
虽然凉水喝多了肚子里有些晃荡。
但圆圆心里觉得胀鼓鼓的,像是装满了开心。
墙里的伯伯吃了圆圆的饼干,今天晚上肯定也能睡个好觉了吧。
睡梦中,圆圆吧嗒了一下小嘴。
她梦见自己坐在大马路边,手里捧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白面肉包子。
一口咬下去,里面的肉汁多得流到了下巴上,外婆在旁边笑眯眯地给她擦嘴。
小女孩的嘴角高高地上扬着。
一缕清冷的月光,顺着铁皮屋顶的破缝漏进来,刚好照在她沾着灰尘却恬静的睡颜上。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外面还透着一层青色的雾。
圆圆就揉着眼睛,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她牵挂着墙里的伯伯有没有再喊饿,连脸都没顾得上洗,就一路小跑。
踩着满是露水的杂草,她来到了3号废弃厂房。
熟练地钻进最深处,圆圆趴到那扇生锈的铁皮门前。
刚想凑近缝隙问个早安,圆圆的大眼睛猛地睁圆了。
她看到,那条五厘米高的铁缝里,卡着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块冰冷沉重、闪着暗黄色光芒的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