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念厉北辰小说无广告阅读

发表时间:2026-06-23 11:4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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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脚踩在冻硬的沥青路上,感觉已经不像是踩在自己的脚上了。

苏念念低头看了一眼,右脚的脚底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暗红色的,被冷风一吹就凝住了。

不疼。

不是真的不疼。

是整个人从里到外冻透了,疼痛的信号传到脑子里变得又钝又远。

她把最后半个馒头从怀里掏出来。

馒头已经冻成了铁疙瘩,啃了两口,冷硬的面团混着冰碴子咽下去,刮得嗓子眼生疼。

她往路边的排水渠走了几步,蹲下来,用手捧起渠边结了薄冰的脏水喝了两口。

肚子勉强没那么空了。

但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两条腿灌了铅似的,每抬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劲。

苏念念咬了咬嘴唇,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要往哪走。

她从小到大没出过镇子。

镇子以外的世界,对她来说就是个模糊的概念。

她只知道一件事:往有灯的地方走,往有人的地方走。

可现在是半夜,到处都没有灯。

也没有人。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头顶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彩遮住了,路面上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苏念念靠着路边的白杨树走,伸出手摸着树干一棵一棵往前挪。

树干冰凉粗粝,磨得掌心发疼。

她想起赵婶家的闺女去年嫁到了县城,离家五十多里地,坐了半天的拖拉机。

五十里。

她跑了多久了?

半夜翻窗户出来到现在,少说也跑了一两个钟头。

腿已经快不听使唤了。

风更大了。

北方冬天的夜风不是吹的,是割的。

从领口、袖口、裤腿管里往里钻,像无数把小刀在皮肤上来回拉锯。

苏念念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把碎花棉袄的领子往上拽了拽,扣子崩掉了一颗,合不拢。

冷。

真的太冷了。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养母把她锁在院子里罚站了一整夜,说她打碎了一个碗。

"一个碗值两毛钱,你在外面给我站两毛钱的!"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冻得嚎啕大哭,拍着门求钱秀芝开门。

没人应。

后来她就学会了不哭。

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苏念念把手指塞进嘴里呵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又有二十来分钟,路面变了。

脚底下从坑坑洼洼的沥青路变成了相对平整的水泥路面。

路两边出现了整齐的白杨树,间隔均匀,像是有人专门种的。

她隐约看见前方有一些建筑的轮廓。

不是村子。

村子的房屋高高低低、歪歪扭扭。

前面那些建筑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像火柴盒一样排列着。

苏念念加快了脚步。

近了些,她看见路边竖着一块水泥牌子,上面刷着白漆写了几个字。

天太黑,看不清具体写的什么,但最后两个字她认得。

"……禁行。"

禁行?

她犹豫了一下,但脚步没停。

她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只要有人,只要有灯,只要有一个能遮风的地方,她就能活过今晚。

又往前走了百十来步,一道铁门出现在眼前。

铁门很高,至少有三米。

两根粗铁柱子支撑着,门上焊着铁条,刷着墨绿色的漆。

门顶正中央,嵌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

苏念念的脚步停了。

五角星。

她见过。

不是在养父母家,不是在镇子上的供销社。

是在小学校墙上的宣传画里。

画上面画着一个穿绿军装的叔叔,胸口别着一颗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五角星。

旁边写着八个大字——"保家卫国,人民子弟兵。"

这是部队。

苏念念愣愣地站在铁门前,抬头看着那颗五角星。

夜色里,红漆已经有些斑驳了,但那颗星在黑暗中依然醒目,透着一种庄严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苏念念吸了吸鼻子,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身体已经快撑到极限了。

从翻窗到现在,少说三四个小时,她光着一只脚跑了不知道多少里地。

肾上腺素消退之后,身体开始清算所有的账。

先是脚。

冰碴和碎石划开的伤口在冻了这么久之后开始发出迟来的剧痛,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然后是腿。

两条腿打摆子一样抖,膝盖发软,根本站不稳。

再是胃。

只吃了一个半冷馒头,奔跑了这么久,胃像被拧成一团的抹布,阵阵绞痛。

最后是整个人。

从头顶到脚底,热量被寒风一丝不剩地抽走。

苏念念伸出手想去推那扇铁门。

手指碰到冰凉的铁栏杆,一阵刺骨的寒意从指尖窜上来。

她想喊一声"有人吗"。

嘴张了张,嗓子里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太冷了。

连声带都冻得不听使唤了。

苏念念扶着铁门慢慢滑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铁门、五角星、白杨树,一切都在往后退,变得又远又虚,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她模模糊糊地想,如果就这么死在这里,会不会有人给她收尸?

大概不会。

养父母不会来找她。

在他们眼里,跑掉一个人等于丢了三百五十块钱。

他们心疼的是钱。

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她是捡来的。

从一开始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苏念念最后的力气全部耗尽,身体朝一侧歪倒下去。

脸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粗粝的地面硌着颧骨。

倒下去的最后一秒,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重,很急。

"嘭嘭嘭"地踩在水泥地上,和心跳的节奏重叠在一起。

然后是一道低沉的男声,带着浓重的警惕:"谁?!"

紧接着是手电筒的光打在她脸上,刺得她下意识闭紧了眼。

她听见那个声音突然从严厉变成了惊愕:"报告副团长!大门口……倒了个人!是个姑娘!还流着血!"

苏念念的意识断断续续,像收不到信号的收音机。

一只手探到她的鼻息下,停了一秒。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

这个声音跟刚才那个不一样。

低,沉,冷,只有简短的两个字:"送卫生所。"

一件带着烟草气和机油味的军大衣裹住了她。

那件大衣很厚很重,像是把一面墙的热量压在了她身上。

苏念念在完全失去意识前,闻到了那件大衣上淡淡的味道。

不是养父苏建国身上的酒臭和旱烟味。

不是跛脚男人身上让人作呕的汗酸味。

是干净的,带着冷风和肥皂的气息。

她不知道那件军大衣是谁的。

也不知道那两个字是谁说的。

她只知道,那种温度让她在彻底昏过去之前,攥紧了大衣的衣角。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不肯松手。

而此刻脱了大衣的男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被哨兵抱起来的姑娘。

巴掌大的脸上全是灰和血痕,一只脚光着,脚底翻着皮肉,碎花棉袄上的扣子掉了,领口歪到了肩膀。

瘦得像一把能被风吹走的柴火。

却在昏迷中把他的军大衣攥得死紧。

厉北辰收回目光,薄唇抿成一条线。

"查清楚她是从哪来的。"

说完转身大步往家属院里走。

北风卷着雪沫子灌进他只穿了一件单衣的脊背,他皱都没皱一下眉头。

打了四年仗的人,不怕冷。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脱手的那件军大衣,今后再也要不回来了。

因为那个小姑娘,会赖在他的生活里,比他见过的任何对手都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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