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出身一直都是鹿溪的心魔。
若她一直跟着妈妈住在外面,或许对自己的身份并没有太大的感知。
偏偏,她在六岁后。
被妈妈以养不起她的理由,将她送回了爸爸沈耀身边。
那栋楼里,一家六口人,爷爷奶奶,爸爸,以及沈君瑶和她妈妈姜艾琳,都与她隔了一层。
加之姜艾琳是珠宝设计师,IRESHINE能有如今的口碑,几乎全靠她当年设计的三套系列首饰镇店。
不论多少年,销量依旧遥遥领先。
可以说她是沈家的钱罐子也不为过。
沈耀对不起她在先,又得靠她的设计吃饭,家里自然事事都听她的。
因此虽然沈家富足,但鹿溪却没过什么好日子。
而被大人影响的小孩子沈君瑶,则担当起了冲锋的任务。
每次见到她,就会欺负她。
爸爸在的时候,会制止一下,不在的时候,大多都是冷眼旁观。
但凡她反抗一下,就会被立刻呵斥。
她也曾求妈妈把她带走,可妈妈哭着说她争不过爸爸,只能把她送去沈家。
让她让着沈君瑶,避着大妈妈,别惹她们生气。
所以从小,她就明白。
她的身份,是低人一等的。
以至于长大后的她,在这样的环境下,几乎养成了忍让沈君瑶的习惯。
但人不是可以无限压缩的海绵,压到极致的她,终于爆发。
却没想到,仅有的一次反抗,变成了她的索命符。
鹿溪红着眼笑了笑。
许是最难开口的事说出了口,心里的重担消失,反倒多了些坦然。
“很抱歉之前骗了你们,我当时听到安安的身份,有些吓到了,所以撒了谎。没想到,后面会发生这么多事。我知道故意瞒着你们是我的错,也请你们放心。之后我会离开这里,更不会和任何人提到这两年的事。”
她强撑着面上的神色,“如果以后有人借着我救了安安的名义,在外面招摇撞骗,也请你们不要放过。因为,那绝对不是我授意的。”
客厅里有些沉默,霍云舒看着她的眼眸,满是心疼。
不过低垂着头,不断掐着指尖的鹿溪,并未察觉到。
早在收到贺曦安被人从海里救出来的消息时,沈鹿溪的履历就被调查的一清二楚,关于她的生母,自然是清晰明了的写着唐欢二字。
不过想着她从小就在沈家养着,应该和家中关系不错,却没想到,竟恶劣到这个地步。
她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正想着该如何开口,一声清脆的童声打破了客厅里的沉默。
“离开?”贺曦安抱住了鹿溪的脖子。“安安要跟着舅母离开!”
鹿溪心口一颤。
上一世出国后,小姑娘总是哭着给她打视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当时的她看着小姑娘红红的眼睛心疼不已,但看着沈君瑶在港都搅动风云,甚至将她妈妈也带了过来。
这两人,是她最不敢面对的。
索性当起了鸵鸟,一直逃避。
可现在,脱口而出的说辞,却在小姑娘只言片语中开始动摇。
“安安乖,我还会回来的嘛。”
“不要不要,我不要你离开,就要跟着你,我舍不得你。”贺曦安抱着她的胳膊开始耍赖。
自她病好后,就没办法天天见到鹿溪了。
本就已经让她很难过了,现在听到她要离开,委屈的落下泪。
贺璟年抽了两张纸,替她擦掉了脸颊上掉下的金豆子。
“不许哭。”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一如既往的冷硬,让本就委屈的小姑娘,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掉。
鹿溪心疼的瞪了贺璟年一眼,“你这么凶做什么。”
她抱着小姑娘转了个身,轻声细语的哄着。
从没被她凶过的贺璟年,今天连续两次被凶,他有些发懵的摸了摸脸颊,视线却忍不住落在她那光洁无瑕的脸颊上。
呆看了半晌,忽的察觉到什么。
转头瞧见笑的揶揄的爷爷奶奶,薄唇抿成了一条长线。
见状,霍云舒也松了口气。
等贺曦安情绪平稳了些,她起身走近了些,将小姑娘从鹿溪怀里撕了出来,放到了身边,揽在怀中,轻轻的拍着她还在抽噎的背脊,柔声开口。
“你的身世,我们早就查的一清二楚。不瞒你说,我的确讨厌那些走捷径破坏人家家庭的女人,但这不代表我会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你妈妈是你妈妈,你是你,你们是不同的两个人。若不是和你接触过,对你格外认可,又怎么会让你接触安安这么久,还撮合你和阿璟在一起呢?”
贺老爷子点头,沉声附和:“你能不顾自身安危,逆流而上冲进海浪中救人,说明你本身就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若我们忽略事实,固执的带着偏见去看待你这个小孩子,岂不是白活这么多年了?”
鹿溪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一世,被沈君瑶吓得魂不附体的她,又被妈妈的要求气到,气还没消,又被家里安排的那个所谓的联姻对象缠上。
吓的她当天便收拾行李离开。
完全没想过,也不敢去想,贺家是不是并不在意这件事。
毕竟,大家都说他们会在意,不是吗?
她眼眶涌上一股热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一世,她到底在做什么?
简直就是……白死了。
也白活了!
她这两眼泛红的模样,让霍云舒又心疼又无奈。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行了,不过一点小事而已,值得你在这里说着要着要和我们断绝关系的话,白惹的安安伤心一场。我看呀,你今晚得好好哄哄她才是。”
贺曦安没听太懂,但却明白了最后一句话。
“对,要哄安安,抱着安安讲故事才行!”
小姑娘偷偷加码,逗的鹿溪哭笑不得。
“好,是我不对,晚上给安安讲故事~”
霍云舒对贺璟年使了个眼色,牵着贺曦安站了起来。
“我带安安去沐浴,溪溪你坐一会儿,再来她的房间给她讲故事。”
鹿溪连忙应下,“好。”
三人离开,开阔的客厅里只剩挨着一起坐的两人。
贺璟年站了起来,朝她伸出了手。
“去房间坐一会。”
鹿溪盯着面前的这只手,好一会儿,才轻轻握上。
和她记忆中一样的温暖。
手臂微微用力,将她从沙发上拽着站了起来。
拖着手往楼上走去。
许是心口的大石落地,此时的鹿溪,比起山道上的她,要平静不少。
想起自己的胡搅蛮缠,心中多了一些愧疚。
她垂着脑袋,心里乱糟糟的,连拖着她手的人停下了都没察觉。
直到右臂传来一股阻力,这才狐疑的偏过了头。
房间里的沙发旁,贺璟年长身而立的站着。
暗色的双眸落在她身上,薄唇微微蠕动,似想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她欺负你了?”
鹿溪不太明白,“啊?”
“那个爱嚼舌根的姐姐。”记仇的贺大少,还记着沈君瑶陷害他的事,语气也不太好。
